陈九凝神敛气,不再执着于观气辨势,所有灵觉尽数铺开,试图从冰冷的工程图纸里,揪出钟匠刻意掩藏、通往地心的密道。
密室之外,震颤连绵不绝,像死神沉稳的心跳,每一次响动,都让人心头再沉一分。图纸上线条盘根错节,管道、承重柱、功能区层层交织,密密麻麻的德文标注,尽显钟匠偏执的严谨与疯狂。
他指尖缓缓抚过纸面,大脑飞速运转,在脑海中反复拆解、重构这片空间。他试着代入对方的思绪——一个自负至极,痴迷科学又妄图掌控异力的疯子,会给自己留下怎样的逃生通道?
寻常楼梯、电梯太过扎眼,也极易在坍塌中损毁。对方要的,必然是隐蔽、坚固、仅供自己独行的单向密路。
指尖最终定格。
图纸标注,众人所处的紧急避难所正下方,是代号GSS的地质样本储藏区。两处区域垂直重叠,中间却横亘着十米厚的复合隔离层,由高强度合金与抗压岩层浇筑而成,图纸明确标注,此层可抵御小型战术核爆,是整座玄宫最坚固的屏障。
明路,彻底断绝。
“有眉目了吗,九哥?”王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处理完伤口,胸口伤势牵扯,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
“找到了,就在脚下。”陈九嗓音干涩,指着图纸上厚重的隔离层,简明说清现状。
王胖探头一看,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十米合金岩层?这比银行金库的壁垒还硬!这老东西,是打算把这里修成铁桶江山?”
“并非无路可走。”陈九目光锁住图纸角落一根细若发丝的虚线,旁注“废弃”二字,“他留了后手。”
这是一条早年的通风管道。玄宫竣工后,因干扰地脉能量场被彻底废弃,两端全用合金板焊死封死。它如同被遗忘的血管,笔直穿透整层隔离带,是眼下唯一的通路,也是最难啃的死关。
王胖眉头拧成一团:“全封死了?身处地下深处,咱们又没有炸药。就算有,一旦引爆,整座密室都会塌方,咱们谁也走不出去。”
身为卸岭力士,他深谙土木结构的凶险。如今整座玄宫本就摇摇欲坠,任何剧烈冲击,都会引发连锁坍塌。
密室陷入死寂,唯有仪器低鸣,夹杂着远处愈发沉闷的崩塌声。好不容易寻到希望,转眼又被这十米壁垒逼入绝境。
王胖焦躁地抓着头发,视线在地面、图纸与缠着纱布的双手间来回游走。忽然间,他眼中精光一闪。
“九哥,我或许有办法。”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我们卸岭有一门不外传的本事,名叫穿山打穴。”
陈九抬眼看向他。
“不靠蛮力硬砸,讲究以巧破局。”王胖语速加快,“如同医者把脉,先辨出岩体、金属的气门与死穴,也就是应力最弱的节点。再用特制器具循着力道敲击,将劲力化作共振,从内部慢慢瓦解结构。手法到位,动静极小,几乎不会引发周遭震动。”
摸金辨气,卸岭发力,两门传承本就各有所长。陈九心中了然,这类游走在经验与玄学之间的古术,绝非虚言。
“只是这门手艺,对点穴的精度要求极高,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甚至劲力反噬伤及自身。”王胖神色凝重,“我一身蛮力足够,却辨不准薄弱节点。但你能望气感知,这合金岩层受力不均,必然有破绽。你来定点,我来出手!”
一拍即合。
“好。”陈九沉声应下,字字干脆。
他推开图纸,盘膝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双目闭合,摒除杂念。这一次,不再是目视,而是以灵觉去听、去触碰。
无形神念自眉心渗出,穿透厚重地板,向着下方十米深的黑暗沉落。这般探查,比往日开锁辨阵消耗百倍不止。他的意识化作一具人形声呐,一遍遍扫过合金与岩层交织的壁垒,分辨金属的致密、岩石的粗粝,捕捉材质衔接处细微的应力差别。
脸色飞速泛白,额角青筋凸起,身躯因精神力过度透支微微发颤。
王胖屏息伫立,双拳紧握,大气都不敢喘。他清楚,陈九此刻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负荷。
漫长的等待过后,陈九骤然睁眼。眼白布满血丝,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步履虚浮的右手,指尖在身前地板上,画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圈。
“就是这里。”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
位置恰好对准下方废弃通风管道的顶端。
王胖不再多言,迅速清理圈内杂物,扯掉身上破烂衣衫,露出一身虬结的古铜色肌肉。胸前新包扎的伤口狰狞醒目,他却恍若未觉。
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三根长短不一的乌黑钢钎,钎头锋利,钎尾敦实,是常年敲击打磨出的模样。
他单膝跪地,神情肃穆。取过最短的钢钎,顺着地板缝隙,以刁钻角度斜斜楔入圆圈边缘,随后依次钉入另外两根。三根钢钎呈三角之势,将这片区域牢牢锁死。
反手握住相伴多年的工兵铲,以厚重铲柄作锤。他闭目调匀气息,再睁眼时,平日的憨厚嬉笑尽数褪去,只剩卸岭力士对力量极致的掌控与笃定。
咚。
第一击落在钢钎尾部,力道沉凝,范围收得极窄,未掀起多余震动。
咚……咚……
敲击声接连响起,节奏错落有致,力道时轻时重。沉闷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是钢铁与力量合奏的鼓点。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面。胸前伤口随着肌肉发力再度渗出血迹,他浑然不顾,心神完全借由铲柄、钢钎,与脚下的合金板连为一体。
一道道共振波顺着钢钎渗入壁垒深处,悄然撼动着坚固的结构。肉眼不可见的细纹,在共振中不断蔓延。
敲击节奏渐渐放缓,间隔拉长,王胖在积蓄最后一击的力量。他转头看向气力透支的陈九,咧嘴一笑,示意对方看好。
“喝!”
一声低喝炸响,全身残余气力尽数灌注双臂。工兵铲轰然砸向居中的钢钎尾部。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股绵长的撕裂声,自金属深处传来。
众人注视下,圆形合金板边缘浮现出整齐裂痕,随后如同被无形之力托起,完整脱离地面,哐当一声翻落在旁。
洞口漆黑幽深,垂直向下。陈腐湿冷的地底气息扑面而来。
王胖脱力跌坐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平整利落的切口,他看向陈九,疲惫的脸上露出爽朗笑容:“九哥,你指哪,我就打哪。”
陈九上前伸手将他拉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兄弟。”
无需多言,默契尽在一语之间。
他取来一卷登山绳,一端牢牢绑在沉重的金属架上,另一端径直抛入黑暗。绳索不断下坠,许久才传来微弱的触底声响。
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无误。陈九转头望向甬道方向,林砚静静躺在那里,微弱的气息,是众人一路前行的牵挂。
退路已无,前路唯此一洞。
二人对视一眼,毅然朝着漆黑洞口,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