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已经停了,
但钢琴最后一个和弦还在空气里悬着,
像一只忘了降落的鸟。
它比音乐更轻,比寂静更重,
不在耳朵里响,在胸腔里震,
贴着肋骨的弧线慢慢往下沉,
最后落在横膈膜上。
那是声音的尸体,
是旋律用完之后剩下的残骸,
是作曲家在谱子上画下双竖线时
笔尖溅出的最后一滴墨水。
我想起小时候站在村口的大喇叭下面,
广播已经播完了,喇叭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但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首歌的尾巴,
它在耳蜗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
余音就是这样——
不是还在响,是还不想停。
现在我合上这本诗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诗已经被翻过去。
但有些句子不肯走——
它们从纸面上浮起来,
在脑海里继续分行、断句、押韵,
像炉膛里已经熄了火却还在发烫的炭。
余音不是声音的延续,
是声音留在时间里的一道印子。
是火灭后的余温,
是人走了之后还在旋转的门,
是说完了“再见”之后,
两人同时转身,
又同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