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外婆的舌头上滑落,
掉进泥土里,长出苦菜和蒲公英。
她曾用你呼唤晚归的鸭子,
用你骂那只偷吃了鸡蛋的黄鼠狼,
用你在村口喊我的乳名——
那声音穿过炊烟、竹林、和整片水稻田,
让正在河里摸鱼的我
赤着脚就往岸上跑。
后来我进了城,在普通话的课堂里
学习把你的声调藏进舌根下。
老师说要卷舌,要分清前后鼻音,
要像电视里的播音员那样说话。
我照着做了,把舌头卷起来,
把那些土得掉渣的尾音剪掉,
把自己装进一个光滑的标准音壳子里。
但我没有忘记——每次打电话回家,
你把“下雨”说成“落水”,
把“吃饭”说成“呷饭”,
把“回来”说成“转来”。
这些音节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老家灶台上的烟火气,
让整间出租屋都暖和起来。
现在你快要走了。村里最后一个还会讲你的老人,
今年开春时走了。她的孙子用普通话念了悼词,
你的声音没有被录下来,也没有被写进《汉语方言志》,
你只是在她合上的嘴里,慢慢熄灭,
像灶膛里最后一粒炭火变成了灰。
方言,你没有文字,没有词典,
你只有嘴唇、舌头、和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的那口气。
现在这口气断了,你就散了。
但你会在我这首诗里,住下来。
我会用汉字给你搭一座临时的房子,
虽然它不能让你复活,
但可以让以后的人知道——
在普通话覆盖一切之前,
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说出爱、说出疼、
说出雨落下来时
土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