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草丛里亮起的时候,
是夏天刚来的那个黄昏。
我蹲在田埂上,把双手拢成笼子,
等你停在我的手指上——
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把我的掌心照成琥珀色。
那时沟里有水,田里有蛙,
水边的草丛里到处都是你们。
孩子们把你们装进玻璃瓶,
用纱布封口,摆在床头,
看着你们一闪一闪地亮到睡着。
我听说你们对环境最挑剔——
水要干净,空气要干净,
农药的剂量不能超过你们身体能承受的
那万分之一克。
但农药一年比一年浓,
河里的水一年比一年浑,
你们的光一年比一年稀。
今年夏天我回到乡下,
天黑了,我坐在小时候捉萤火虫的田埂上,
等了很久。蛙还在叫,水已经不流了,
草丛里没有你们。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路灯
白得刺眼,把天空照成了橘色。
在那片橘色的光污染下,
你们那一点点冷光
根本传不出来,也传不远。
萤火虫,你们不是消失了,
是把灯关了,退回了黑暗深处。
也许在某个还没被开发的深山沟里,
你们还在亮着,用同一种频率
同步闪烁,完成交配、产卵、死亡、
和明年夏天的轮回。
但在我这里,你们已经成了传说,
成了需要跟孩子解释的词语——
“萤火虫是什么?”孩子问。
我说:是会飞的小星星。
他说: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