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石碾子已经不转了,
碾盘上积着一窝雨水,里面泡着去年的月亮。
井台上的辘轳生了锈,铁链子垂进井里,
像一根从地心伸出来的舌头,哑了。
后山的梯田一层一层荒着,
去年种的稻茬还立在田里,被雪压弯了腰。
坡上的板栗树没人打,栗子落了一地,
松鼠搬走了大半,剩下的烂在落叶里,
明年春天会从壳里钻出一棵棵小苗,
但它们不知道,这片坡地已经被征了,
推土机明年就来。
村小的操场长满了一人高的蒿草,
篮球架锈断了脖子,篮筐垂下来,
像一只被拧断的耳朵。教室的黑板上
还留着最后一行板书——“床前明月光”——
“光”字写到最后一笔,粉笔断了,
那半截粉笔还躺在黑板槽里,
等着那只手回来把它写完。
最后一个离开村子的人是王伯,
他把钥匙交给村支书,说:替我锁门。
村支书说:不用锁了,没人会来。
他挑着两床棉被和一只煤炉,
沿着出村的路走,走到垭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烟囱不冒烟了,狗不叫了,
只有风从空了的巷子里穿过,
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替那些搬走的人
继续说话。
村庄,你不是在地图上消失的那些行政村名,
你是石碾、是井绳、是黑板槽里那截断了的粉笔,
是每一个离开的人在梦里反复回来的地方。
你不在了,但你会一直在——
在那个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的
名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