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半月的闷雨终于在这天撕破了脸皮,瓢泼大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狠狠砸落,砸在连绵的青黑群山之间,轰鸣声响彻整片山林。
阿宁佝偻着单薄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灌满泥水的陡坡上,怀里紧紧揣着一只破旧竹篮。竹篮里只有寥寥几根皱巴巴的野菜根,是她冒着大雨在低矮灌木丛里扒拉许久才寻到的吃食。
她今年十四岁,是青溪村人人都能随意拿捏的孤儿。爹娘三年前上山采药,遇上小型山崩尸骨无存,只留给她一间漏风的土坯小屋。村里本就贫瘠,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巴巴,多一张嘴便是多一份负担,没人愿意收留她。平日里大人见了她动辄呵斥推搡,同龄孩童更是成群结队朝她扔石子、抢她辛苦挖来的野菜,她早已习惯了世间所有冷遇。
今日天还没亮,她便揣着唯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锄头进山。家里仅剩的粗粮早在三天前吃完,若是再找不到野菜,她今晚只能饿着肚子熬过漫漫长夜。谁料刚走到半山腰,天色骤然暗沉,狂风卷着暴雨席卷而来,泥土被雨水泡得软烂湿滑,山体上方不断传来泥土滚落的沙沙声响,是山洪滑坡的前兆。
阿宁心头一紧,转身就想往山下跑,脚下淤泥却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失声惊呼,整个人顺着倾斜的土坡飞速向下滚落,尖锐碎石不断刮擦她单薄粗布衣衫,胳膊、小腿瞬间布满火辣辣的血痕。
翻滚的力道巨大,她根本控制不住身形,眼看就要一头撞在下方突兀凸起的巨石上,腰间忽然撞上一块坚硬冰冷的硬物,巨大的阻滞力让她堪堪停下滚落的势头。
浑身酸痛的阿宁瘫在泥泞里,雨水混着血水糊住她的视线,她剧烈咳嗽半晌,才勉强撑着胳膊坐起身。浑身湿透的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她下意识揉了揉磕到硬物的腰侧,心中满是疑惑。
这半山腰全是松软黄土与碎石,哪里来这般坚硬平整的物件?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阿宁捡起身旁一根被暴雨折断的粗树枝,一点点拨开身下厚重黄泥。湿黏泥土不断往下掉落,树枝刮开表层淤泥后,一抹冷冽暗沉的金属光泽突兀撞入她眼底。
那是一截布满细密纹路的金属构件,边缘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精密齿轮,齿轮缝隙里填满万年沉积的黄土,却依旧没有丝毫锈蚀。
阿宁活了十四年,一辈子只见过农具、铁锅、砍柴刀这类粗笨铁器,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细腻的金属物件。她心头惊疑不定,握着树枝继续往四周刨开泥土,越挖范围越大,泥土之下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臂”轮廓。
她呼吸一滞,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刨干净手臂表层黄泥。下一秒,她浑身血液几乎冻僵——泥土之下,赫然是一只完整的人手轮廓。
皮肉色泽灰白僵硬,静静埋在黄土深处,乍一看与山里掩埋多年的尸身别无二致。
阿宁吓得猛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爬出去数尺远,心脏狂跳不止,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荒山野岭挖出无名尸骸,在村里老人口中是极不吉利的凶兆,若是被村里人知晓,定会说她冲撞亡魂,变本加厉地苛待她。
她慌慌张张想要起身逃离,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只埋泥的手上。方才树枝刮擦表层泥土时,指尖好像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手,此刻泥土尽数褪去,整只手掌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死寂静止的手掌,指尖忽然微微蜷缩,跟着整条手臂缓缓向上抬起,关节处发出细微、沉闷的机械咔咔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上了发条的老旧器械。
阿宁头皮炸开,失声尖叫,连滚带爬躲到一旁巨大岩石后方,只敢探出半颗脑袋,死死盯着那只不断晃动抬起的手掌。
大雨还在倾泻,山体泥沙持续簌簌滑落,那只手持续在空中缓慢抓握、松开,动作僵硬刻板,完全不像活人。阿宁缩在石头后面,恐惧之中又生出一丝微弱恻隐。
莫非是早前上山的路人,恰逢山体滑坡被埋在此处,只剩一截手臂露在外头挣扎求生?
一念及此,她心中害怕冲淡几分。她自小受尽冷眼,最懂被困绝境求助无门的苦楚,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葬送在黄土之下。
阿宁咬了咬牙,攥紧手里的树枝,壮着胆子重新走回土坑边,挥动锄头一点点刨开四周堆积的泥土。越往下挖掘,她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重。
泥土层层剥离,一具完整人形躯体缓缓显露出来。这人身上覆盖一层类似人皮的灰白色硅胶表层,只是历经亿万年山体挤压、碎石摩擦,躯干、四肢多处表层尽数破损撕裂,裂开的缝隙里没有半分血肉,反倒露出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金属管线、精密齿轮与合金骨架。
没有温热血液,没有柔软皮肉,破损处只有冰冷坚硬的机械构件。
阿宁停下锄头,蹲在坑边怔怔望着这具怪异躯体,脑子一片空白。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身上破皮之处不见血肉,反倒长满铁制零件,完全超出她从小到大所有认知。
就在她满心茫然之际,头顶厚重云层缓缓散开一缕缝隙,一束暖金色阳光穿透雨雾,直直落在人形躯体的胸口位置。
那处镶嵌着一块菱形透明晶体,原本黯淡无光,被阳光照射的瞬间,骤然亮起柔和的淡蓝光晕。
咔咔——嗡——
一连串细碎的机械运转声从躯体内部响起,遍布全身的金属管线缓缓流转微光,原本毫无动静的头部,双眼位置骤然亮起两道银白色光束,如同两盏小型灯盏。
阿宁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那双发光的眼睛。
人形躯体缓慢坐起身,脖颈关节发出齿轮转动的声响,头部微微转动,发光的双眼精准锁定站在土坑边的少女。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凭空响起,回荡在空旷山林之间,与周遭山野环境格格不入:
【生物扫描完成,目标人类雌性,年龄十四,生命体征稳定。】
【核心能源太阳能充能启动,系统休眠纪元计数:12746万年。】
【本机型号X753,高阶情感陪伴智能机器人,底层指令重新激活,最高权限绑定判定中。】
【绑定目标确认:眼前人类阿宁,唯一初始接触生物,权限绑定完成。】
话音落下,发光的双眼微微闪烁几下,机械躯体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刚重启的僵硬,一步步朝着阿宁走来。
阿宁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山壁,手脚都在发抖。她听不懂那些奇怪词汇,只觉得眼前这东西绝非人类,是山里藏了无数年的怪物。
可不等她彻底转身逃跑,头顶山体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两块被暴雨泡松的千斤巨石顺着陡坡急速滚落,直直朝着阿宁头顶砸来,距离不过数尺,根本来不及躲闪。
阿宁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X753猛地踏出一步,金属手臂瞬间抬起,宽大的合金手掌径直迎上坠落的巨石。
轰隆两声闷响碰撞在一起。
预想之中头破血流的惨剧并未发生,只见那双看似纤细的金属手掌稳稳攥住两块巨石,合金骨架微微震颤,下一秒猛地发力,掌心猛地一捏。
咔嚓、咔嚓——
坚硬山石在机械巨力之下轰然崩裂,碎石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洒落,落在泥泞地面。
阿宁呆呆望着眼前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恐惧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这般神力,村里最强壮的樵夫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
眼前这浑身布满金属零件的怪人,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X753捏碎碎石后,发光双眼转向阿宁,电子音再度响起,语气平直无波:【检测到主人遭遇致命危险,一级保护指令执行完毕,威胁清除。主人躯体检测,多处表皮擦伤,存在轻微失血,是否启动简易修复程序?】
阿宁怔怔看着他身上破损外露的金属骨架,看着那双不停闪烁白光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恐惧还残留在心底,可方才对方舍身护住她的画面,又让她生出几分不忍。
他没有血肉,浑身是铁,说话声音古怪,行为诡异,可方才是他救了自己。
大雨渐渐停歇,山间空气潮湿阴冷,X753体表硅胶破损处裸露金属,在微凉山风里泛着寒气,看着格外单薄可怜。阿宁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无人帮扶的孤苦,看着眼前这具独自掩埋万年、醒来后只认她一人的机械躯体,心底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思索片刻,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粗布外褂脱下来,走到X753身前,小心翼翼将褂子裹在他破损的躯干上,遮住那些吓人的金属零件。村里百姓愚昧迷信,若是让他们看见这满身铁件的怪人,定会将其视作山精妖怪,到时候不仅这怪人会遭难,连自己也会被牵连。
她本就日日被村民排挤,若是再带回一个怪物,往后在青溪村怕是再无立足之地。可她实在无法将救了自己性命的存在丢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任由他独自待在冰冷土坑之中。
“你……跟我回家吧。”阿宁小声开口,伸手轻轻拉住X753冰凉的金属手掌,“我家里虽破,至少能遮风挡雨,等你若是记起自己从何处来,我再送你离开。如今你什么都记不清,也没有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世间万物从头而起,你沉睡许久方才苏醒,便叫你零好不好?”
零眼底白光柔和晃动,轻轻颔首:【听从主人安排,此后名为零。】”
X753双眼白光柔和几分,机械音回应:【收到主人指令,跟随主人行动,永久绑定,永不脱离。】
阿宁听不懂永久绑定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受了山崩撞击失了神志,乖乖牵着他往山下青溪村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山道,阿宁刻意放慢脚步,将大半件外套拉扯过去,牢牢遮住他外露的金属肢体,生怕下山途中被过路村民撞见异样。
一路小心翼翼走到村口,村口老槐树下正坐着几名纳凉闲聊的村民,瞧见阿宁牵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走来,纷纷停下手里活计,好奇地围拢上来。
隔壁张婶率先上前,上下打量裹着破旧外套的X753,打趣着开口:“阿宁,你这孤丫头,今日上山竟捡回来一个汉子?莫不是私下找了外村的相好,偷偷带回村里了?”
周围村民哄笑起来,目光带着戏谑与轻视,本就瞧不上无依无靠的阿宁,此刻更是议论纷纷。
阿宁心里一紧,下意识把X753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X753双眼骤然爆发出刺眼白光,机械扫描纹路在眼底飞速流转。
他视线落在问话的张婶身上,平直冰冷的电子声响彻村口,清晰传入每一个村民耳中:
【扫描目标:青溪村村民张氏,无威胁等级。本机型号X753,上古纪元高阶情感陪伴机器人,休眠重启完成,绑定主人阿宁。】
话音落下,那双发光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外套边角滑落,一截泛着冷光的金属小臂暴露在外,齿轮纹路清晰可见。
喧闹的村口瞬间死寂。
张婶瞪大双眼,看着那双发光怪眼与外露的铁胳膊,陡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妖怪!是山里的妖怪!这丫头把山妖带回村子了!”
一声尖叫炸开,所有村民瞬间炸开了锅,恐惧瞬间席卷所有人。有人慌忙后退,有人转身冲进村里呼喊旁人,短短片刻,家家户户房门敞开,村民们手持锄头、柴刀、木棍,举着刚点燃的火把,乌泱泱一群人朝着村口围拢而来。
村长拄着木头拐杖挤在人群最前方,脸色铁青,指着阿宁与X753厉声怒吼:“阿宁!你这丧门星,竟敢引妖物进村,是想让整座村子遭受灾祸吗?速速带着这怪物滚出青溪村,永世不得踏入!”
火把火光摇曳,映亮一张张充满恐惧与憎恶的脸庞,石块、泥土不断朝着两人砸来。X753默默挪动身躯,挡在阿宁身前,坚硬的金属躯体承接下所有抛掷而来的杂物,火星在破损的金属表层不断迸溅。
阿宁死死攥住X753冰冷的手,望着眼前这群曾经无数次欺辱她的村民,眼眶不受控制泛红。世间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下她与救下自己的怪人。
她抬头看向身旁双眼泛着微光的X753,咬了咬下唇,转身朝着村外连绵深山望去。
既然村落容不下他们,那便去往无人打扰的深山。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场被全村驱逐的逃离,仅仅只是一切风波的开端。上古文明覆灭的真相、帝王追逐长生的贪欲、跨越万年的文明轮回,都将随着她与铁人相伴的脚步,一一揭开帷幕。而此刻围堵村口、举着火把驱赶二人的村民,仅仅只是他们漫长苦难路上,第一道微不足道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