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帐篷里晃,火光很暗。陈玄站在沙盘前,手指从北边的洼地划到西谷入口。那里有一条炭笔画的新线,是从断岭坡后山绕出来的小路。
他脑子里清楚得很。敌军布防、补给路线、地形优势,这些他都懂。以前在边军学过,后来在特种部队天天练。现在,他把这些用在了东汉末年的战场上。
郭嘉设了连环计。
第一招,派伏兵假装败退,把他引到官渡。这里地势低,行军累,粮草跟不上,是陷阱的关键。
第二招,每天六个人,走三条固定路线,用白石摆成三角。不是巡逻,也不是标记水位,是在测风向、看水流、定信号。他们在等下雨。
第三招,西坡挖渠通主河。上游一炸堤,洪水顺着渠冲下来,灌进洼地。他们扎营的地方正好最低,会被全困住。
第四招,山谷藏兵,卡住退路。只要他一乱,前军后撤就会撞进埋伏圈,前后夹击,逃都逃不掉。
五步杀局,一步套一步。
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人站得高,心却容易低。
陈玄走到角落,拎起一壶冷水,倒在沙盘北侧。水慢慢流进洼地,最后积在营地中央,越聚越多。
要是真下雨,三个时辰内,这里就成了死地。
可正因为是死地,就不能跑。
一跑,就中计了。
他转身,抽出短刀,在沙盘南边的密林划了一道。那里树多草深,地势稍高,有小路通后山。昨晚亲卫回报,轻骑能走。
他点点头。
不破局,就顺着局走。
让曹军以为他们被困住了,以为他们在怕洪水,以为他们军心不稳。等对方觉得胜券在握时,他再动手。
他放下刀,走到桌前,提笔写三道命令。
第一道:前军加强巡逻,每天申时换岗。士兵要拖着盾牌走路,显得疲惫。晚上少点火堆,只留两处,让人觉得粮草不够。
第二道:中军工匠立刻修土堤,对外说是防洪。其实只在低处堆土,高处悄悄加固营地,为突袭做准备。
第三道:各部上报“防洪物资”调动名单,所有行动以“防洪”为名登记。三百精锐今晚分批离开主营,悄悄进南林待命。不准生火,不准说话。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进竹筒。
亲卫在帐外等着。
他掀开帘子,递出竹筒:“按顺序传令。第一道给前军校尉,第二道交工匠统领,第三道……你亲自带人去南林。见不到我,不准打开。”
亲卫抱拳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低声说,“走小路。别让探子看到人数。”
亲卫点头,消失在夜里。
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全军照常布防,加强夜间巡查,注意防洪。别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外面风响,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他走回沙盘,盯着西谷方向。那里是敌军指挥的地方,也是发水攻命令的位置。只要炸堤令一下,整个计划就会启动。
他必须让敌人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动。
不能叫将领开会,不能集结队伍,不能有任何反常举动。一切都要和平时一样,甚至要比平时更慌一点。
他拿起长枪,靠在桌边。枪杆上刻着“玄”字,黑漆漆的。他没碰它,只是看着。
他想起昨晚那三队探子。他们过河时脚步稳,也不躲。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他们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在摸清他们的节奏。
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
这次,他要让敌人先以为自己赢了。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木板上写下新口令:“明日辰时,全军演练防洪撤离。前军撤到东坡,中军守营,后军备马待命。”
这是假命令。
演练会暴露营地虚实,会让敌人以为他们准备逃跑。只要对方信了,就会加快部署,提前封锁退路。
那时,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他放下笔,走到帐口。
营地很安静。士兵在帐篷里睡觉。前军方向传来几声咳嗽,有人低声说话,语气懒散。
很好。
他就需要这种松懈的感觉。
他抬头看向对岸。
曹营灯火不多,但有几点一直亮着。他知道,那边也有人没睡。可能正盯着这边,记下每一个动静。
他们在看戏。
他也在看戏。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回到帐内,重新点亮油灯。
沙盘上的线还在,炭笔画的路很清楚。他盯着南林那条小道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轻轻擦掉一段虚线——那是他原本打算今晚偷袭的路线。
他坐下,拿出匕首开始擦。动作慢,一下,又一下。刀面映着火光,冷得像冰。
外面传来巡哨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走远。
他还是很稳,手稳,心也稳。
他知道,这场仗的胜负,已经不在战场上。
而在人心。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他放下匕首,站起来,再次走到沙盘前。
手指落在西谷。
那里,就是破局的地方。
亲卫陆续回来,低声汇报:前军已接令,工匠开始修堤,南林三批人马全部到位,没人发现。
他点头,只说一句:“继续。”
然后他坐在桌前,手按枪柄,眼睛盯着沙盘,一动不动。
油灯烧到半夜,火光变弱。
他没有添油。
也没有闭眼。
他知道,天亮后将领们会来开会。
他会当着他们的面,表现得担心、着急、害怕洪水。
他会让他们觉得,这一仗,难打了。
敌人也会这么想。
到那时,才会真正放松警惕。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帐篷里很静。
沙盘没撤。
手中的枪,还是冷的。
他望着西谷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