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起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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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枝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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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近嫁
(1983年秋)
寿宴上,丽英抱着女儿坐在云娘旁边。孩子刚满周岁,手里抓着一根面线往嘴里塞,糊了一脸。有人问丽英:"你当年出嫁,是不是就在对面?"
丽英笑了笑。"是啊,几步路就到了。"
她想起出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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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英和建生从小认识。建生是宋家出了五服的亲戚,住在巷子对面,隔着一条街。两人一起在天井里追着跑大的。论辈分建生比丽英小一辈,长辈常开玩笑说"这孩子该叫你姑"。建生嘴笨,叫不出口,一直"丽英丽英"地喊。喊到二十来岁,喊成了媳妇。
两家父母都开明,说孩子们愿意就行。玉鸾说"近就好,近了能常回来"。
1981年冬,丽英出嫁。新厝还没盖,她从老厝出门。厅堂里供桌上点了红烛,云娘坐在上首,玉鸾站在旁边。丽英穿了一身红衣裳,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绒花。她站在厅堂中间,对着云娘和玉鸾鞠了躬。
云娘没说话,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丽英手里。
"好好的。"云娘说。
丽英点了点头。
鞭炮在巷口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了一地。建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中山装,头发打了发蜡,梳得锃亮。他看见丽英出来,耳朵红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两个人并肩往对面走。隔着一条街,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喜宴摆在建生家院子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程序一样不少。丽英换了身衣裳出来敬酒,建生跟在她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端着杯子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制药厂的同事来了好几桌,起哄闹了一下午。
第二天回门,丽英从街对面走回来,跟出门串个巷子似的。回门宴摆在老厝厅堂,玉鸾炒了一桌菜,云娘坐在上首。丽英穿着那件红衣裳,手里提着一篮红鸡蛋。建生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进门先叫人——爸、妈、阿嬷。
"怎么这么早?"玉鸾从灶间探出头。
"近嘛。"丽英笑着说。
云娘坐在灶前添柴,看了她一眼。"近了就好。"
婚后丽英和建生住在建生家,街对面,隔着一条街。丽英高中毕业招工进了纺织厂,建生退伍分配在制药厂。婚后第二年,丽英生了个女儿。
满月那天,建生他爸在院子里办了几桌酒席。丽英抱着孩子坐主桌,云娘和玉鸾从街对面过来。外婆家照规矩要"送头尾"——玉鸾提前准备好了婴儿的全套新衣、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一对银手镯,用红漆篮装着,挑过街来。云娘接过孩子,抱了抱,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襁褓里。那是显爷当年留下的,他不在了,看不到儿孙满堂,云娘替他给了。
宴席的头一道菜是油饭,用麻油、香菇、虾米、海蛎干炒的糯米,上面卧着红鸡蛋。玉鸾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跟建生他妈说"好吃"。建生他妈笑着说"按规矩做的"。席散的时候,每桌客人都分到了红鸡蛋和红龟粿。邻居们都说"这满月酒办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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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春天,丽珊定亲。
黄学军是化肥厂的宣传干事,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四色礼挑进门那天,玉鸾第一眼看他就觉得行,"斯文人,靠得住"。云娘问他家里是哪里的,他说"本县蓬壶的,父亲在供销社上班"。云娘点了下头,没再问。
黄学军在厅堂里坐了一下午,话不多,丽珊给他倒了三回茶。志刚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见面就互相叫名字,不叫姐夫也不叫哥,倒像同辈的哥们儿。
南山下班回来,跟他握了握手,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好好处"。黄学军点了点头。
婚期定在1985年,新厝已经盖好了,到时候从新厝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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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上,建生加班还没到。制药厂临时走不开,丽英给他留了副碗筷。
快散席的时候,建生骑着自行车到了,工作服没换,袖口卷到胳膊肘。进门先叫人——爸、妈、阿嬷,叫了一圈,在丽英旁边坐下。有人开玩笑说"建生你娶了姑姑当媳妇,辈分乱了啊",一桌人都笑了。建生挠了挠头,说"什么辈分不辈分,日子过得好就行"。云娘听了,嘴角动了一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建生抱着孩子,丽英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往街对面走。隔着一条街,走了几分钟,对面的灯就亮了。
云娘还坐在主桌边上。她看着丽英一家过了街,看着丽珊和黄学军在暮色里说话,没说什么。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灶间的灯还亮着,粥还热着。天井里那棵荔枝树是从老厝压枝过来的,叶子比春天时密了些,风一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