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灼烧草木的焦糊气味铺天盖地涌来,碎石混着烂泥巴接二连三砸在零的后背金属骨架上,每一次碰撞都炸开细碎火星,刺得围观村民愈发恐慌。
村长拄着老槐木拐杖往前踏出两步,满脸褶皱拧成一团,厉声呵斥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哭喊与谩骂:“阿宁,我往日念你爹娘早亡,对你多有包容,可你今日引山妖入村,是要断送整个青溪村所有人的活路!速速松开这怪物,自行离开,不然我们便连你一同驱逐,再不准踏足村落半步!”
阿宁死死攥着零冰凉的金属手掌,单薄的身子挡在他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哪怕额头已经被飞来的土块砸出一块淤青,也不肯后退分毫。从小到大,村里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辱她,抢她的野菜,推倒她的土屋,往她身上泼冷水,她从来只会默默忍让,可这一次,她半步都不肯让。
零是救了她性命的人,即便他浑身是铁,说话声音古怪,在阿宁眼里,也绝非村民口中害人的妖怪。
“他不是妖怪!”阿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山崩的时候是他伸手救下我,若不是他,我早已被巨石砸死在半山腰,他从未害过任何人!”
“不是妖怪?那他双眼为何会发光?皮肉之下全是铁器,天底下哪有这般怪异的人!”方才尖叫的张婶躲在人群后方,举着锄头不停挥舞,“定是山中修炼千年的山精,借着人的模样蛊惑你,再过几日,便会吸食全村人的精血!”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恐惧,几名青壮年男人扛着柴刀往前逼近,火把高高举起,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有孩童被大人护在身后,探头探脑看向零,吓得止不住啼哭。
零眼底银白色扫描光束微微闪烁,系统快速测算面前人群的攻击意图,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在他视觉界面飞速滚动:【目标群体威胁等级:低,所持冷兵器无法击穿表层合金,攻击手段无致命风险。底层最高指令:保护主人阿宁,禁止主动伤害人类,仅可被动格挡防御。】
没有丝毫犹豫,零轻轻抬手,将阿宁整个人护到自己身后,宽阔的金属后背完全暴露在村民面前。拳头大小的石块狠狠砸在他裸露的机械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表层被碎石刮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更没有抬手反击任何人。
阿宁看着他默默承受所有攻击的背影,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滚落下来。她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身前为她抵挡伤害,父母离世后,她永远是独自承受所有冷眼与殴打,如今这个沉睡万年、浑身冰冷的铁人,却愿意替她扛下全部恶意。
“我们走!”阿宁抹掉眼泪,用力拉了拉零的手腕,转身朝着村外黑漆漆的山林方向奔去。
零顺从地跟上她的脚步,宽大的外套在奔跑途中滑落大半,露出布满管线与齿轮的手臂,身后村民的谩骂、追赶的脚步声、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如同附骨之疽。
两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山林深处狂奔,脚下泥泞山路布满荆棘,划破阿宁单薄的裤脚,细小血珠顺着小腿一路滴落。零刻意放慢步伐,始终与阿宁保持半步距离,但凡路边有凸起的树根、尖锐石块,都会不动声色伸手将障碍物捏碎清除,防止她绊倒受伤。
一路奔逃半个时辰,身后村民的叫喊声终于彻底消失在晚风里,火把的火光也再也看不见踪迹。阿宁双腿发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扶着一棵老松树缓缓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荒草没过膝盖,远处隐约传来野兽悠长的嚎叫声,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青溪村村民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后山深处,传闻林中藏着黑熊、野狼,往年不少进山采药的樵夫都在此处失踪,寻常人避之不及,如今却成了她和零唯一的容身之地。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再往里面走一段。”阿宁缓过气息,再次牵起零冰冷的手,借着天边残存的微弱天光,顺着一条被草木掩盖的小径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残破坍塌的山神庙突兀出现在林间空地。庙宇大半屋顶早已腐烂垮塌,墙面爬满厚厚的藤蔓,神像碎裂在地,落满枯枝落叶,唯有一处角落还残存着半面完好的土墙,勉强能够遮挡风雨。
阿宁眼中亮起一丝微光,拉着零快步走入破庙,将满地枯枝简单清扫干净,寻来几块干燥干草铺在墙角,这便是两人临时的居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间气温骤降,刺骨冷风顺着破损的庙门往里灌,阿宁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冻得浑身不停发抖。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零,借着微弱月光,能清晰看见他外套下裸露的金属躯干,硅胶原皮破损处暴露在外的管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出细微嗡鸣。
只是此刻那道原本明亮的蓝光,此刻黯淡了不少,双眼的银白色光束也忽明忽暗,时不时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周身流转的微光近乎消失。
“你怎么了?”阿宁伸手轻轻触碰零的手臂,指尖触碰到一片刺骨寒意,远胜山间深夜的冷风,她慌忙收回手,满是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零的头部微微卡顿一下,机械音比白天下山时低沉虚弱许多,断断续续响起:【太阳能能源储备不足,当前剩余能量17%,夜间无光照,能源持续流失,系统功能逐步受限,扫描、力量输出模块即将进入休眠。】
阿宁听不懂那些陌生词汇,只隐约明白,白天支撑他拥有巨力、双眼发光的力量,在黑夜之中正在不断消散。她心头一紧,慌忙翻出自己竹篮里仅剩的几根干瘪野菜,一股脑递到零嘴边:“是不是饿了?这个给你吃,吃完会不会好一点?”
零垂眸看向她掌心发黄的野菜,视觉界面弹出解析数据:【有机物植被,不含可转化电能,无法补充能源,主人摄入可维持生命体征,本机无消化系统,无法吸收。】
他没有张口,只是静静看着阿宁那双泛红、满是担忧的眼睛,眼底黯淡的白光轻轻晃了晃,伸出金属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还未干涸的泪痕。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划伤她细嫩的皮肤。
【检测到主人眼部液体溢出,判定为悲伤情绪,本机暂无对应安抚程序,是否需要提供物理保暖?】
话音落下,零缓缓侧身,将破损却宽阔的金属后背朝向风口,牢牢挡住灌入破庙的寒风,把仅存的干燥干草往阿宁身边推了推。金属躯体冰冷刺骨,可他依旧固执地挡在冷风来源处,隔绝大半寒意。
阿宁望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当。她明知野菜对零毫无用处,却拿不出任何其他东西,看着他日渐黯淡的双眼,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犹豫片刻,慢慢挪动身子,靠在零冰冷的金属侧腰,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紧紧贴住他,试图用自己仅存的体温,驱散他身上刺骨的寒凉。
人体微弱的温度透过破损的硅胶表层,一点点传入零内部的情感模拟模块,原本只会机械执行指令的系统,忽然出现大片红色乱码,无数无法解析的逻辑数据疯狂刷屏。
【异常温度接触,主人生物热量传导至机身,无法判定行为目的。】
【数据库检索,人类同类亲近行为定义:安抚、陪伴。】
【模拟情感模块出现未知波动,无匹配底层指令,逻辑冲突。】
零僵硬地站在原地,头部微微偏转,垂眸看向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双眼忽明忽暗,反复扫描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淤青,一条条伤害提示不断弹出。
“那些人扔石头打你,你为什么不躲开?”阿宁小声呢喃,脑袋抵着他冰凉的金属外壳,声音带着委屈,“他们都怕你,可你明明一点都不伤人,明明是你救了我。”
零沉默片刻,低沉的机械音缓缓响起:【一级保护指令优先级最高,主人遭受攻击时,本机需承受全部伤害,禁止反击人类,避免主人被进一步敌视。】
阿宁似懂非懂,只是轻轻攥住他一根冰冷的金属手指,低声说道:“以后不用替我挡那些石头,我不怕疼,我只怕你会坏掉。”
“坏掉”这个词汇传入系统,零的视觉界面瞬间锁定,调取数据库匹配释义,理解了其中蕴含的担忧。他微微弯曲手臂,小心翼翼将阿宁半圈在自己身侧,动作生疏又笨拙,像是第一次学习何为守护。
长夜漫漫,山林之中野兽嚎叫此起彼伏,时不时有夜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破庙屋顶,发出沙沙响动。阿宁连日奔波受惊,又冻了大半日,困意很快席卷而来,靠在零的身侧沉沉睡去。
零能源持续下降,双眼光束大半时间处于熄灭休眠状态,仅保留最低限度的环境扫描功能,时刻监测四周动静。但凡远处传来野兽靠近的脚步声,他便会微微绷紧金属骨骼,做好随时出手保护阿宁的准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朝阳穿透山林枝叶,落在零胸口镶嵌的菱形能源晶体之上。原本近乎漆黑的晶体,缓缓透出一丝淡蓝微光,流失的能源缓慢回升,双眼的银白色光束重新稳定亮起,周身管线再次流转浅浅光泽。
能源缓慢恢复,休眠的扫描模块重新启动,零的视线落在身旁熟睡的阿宁身上,细致扫描她身上所有伤口,系统自动生成简易修复方案,可缺少配套修复耗材,方案只能暂时封存。
就在这时,庙外林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两个人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晰传入破庙之中。
“昨日村长说那妖物带着阿宁逃进后山,咱们进山采些草药,顺便看看能不能寻到踪迹,若是撞见,立刻回村报信!”
“听说那怪人刀枪不入,双眼发光,咱们可得小心些,远远看一眼就走,千万别上前招惹……”
零眼底扫描光束骤然收紧,迅速锁定庙外两道人类身影,威胁等级判定缓缓上调。他微微低头看向尚且熟睡、毫无防备的阿宁,金属手掌悄然收紧,周身合金部件发出细微紧绷的咔咔声响。
来人是进山采药的村民,一旦两人踏入破庙,看见零满身外露的机械零件,昨日村口的驱逐闹剧只会再度上演,甚至这两名村民回去报信,会引来更多持械村民围堵深山。
阿宁还在睡梦之中,全然不知危险已经来到庙门口。零一边维持最低音量,试图唤醒沉睡的少女,一边调动仅恢复一小半的能源,做好随时带着阿宁隐蔽逃离的准备。
淡蓝色的能源晶体忽明忽暗,零僵硬地轻轻晃动阿宁的肩膀,机械音压到最低,反复重复:【主人,检测到外来人类靠近,存在暴露风险,即刻撤离,即刻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