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怒骂声、火把噼啪灼烧草木的声响层层叠叠堵在破庙正门，村长粗哑的喝斥穿透残破土墙，狠狠砸进两人耳中。

“那妖物和阿宁定然躲在庙里！全都围紧，前后山路堵死，别让他们逃进深山！若是抓到，直接把怪人捆起来烧了，除去山村祸患！”

十几道人影举着锄头、柴刀、火把步步逼近，火光映红整片林间空地，密密麻麻的人影截断了所有平缓出路。阿宁浑身止不住发抖，死死攥着零冰凉的金属手指，后背紧紧贴住零宽阔的脊背，眼底满是惶恐。

零快速调动仅剩五成能源，全域扫描疯狂运转，视野里弹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危险标记，所有平坦通路尽数被村民封锁，唯一可供撤离的路径，只剩庙宇后方那一面近乎垂直的碎石陡崖。崖壁布满湿滑青苔，碎石松动极易滑落，以阿宁单薄瘦弱的身子，独自攀爬根本撑不住，稍有不慎便会坠下深谷。

零侧身半蹲，微微回头看向身后慌乱的少女，机械音平稳无波澜：【主人，正门、侧路全部被人群封锁，唯一撤离路线为后方陡崖。本机可背负主人攀爬岩壁，但能源储备不足，持续发力会加速能量消耗，后续自保能力大幅下降。】

阿宁听见“主人”二字，此刻心头慌乱之余，又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山崩相遇，零事事以她为先，数次舍身挡下危险，一同被全村驱逐，躲在荒庙挨饿受冻，方才又为她奔波进山采摘野果，两人共闯数次生死难关，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从属关系。

眼下生死关头来不及细想，阿宁咬着牙点头：“我们走崖壁，再难也不能被他们抓住。”

零不再多言，俯身稳稳将阿宁打横抱起，金属手臂力道克制，小心翼翼避开身上尖锐的零件，生怕划伤她的皮肉。他转身快步冲到庙后陡崖之下，脚尖踩住岩壁凸起的碎石凹槽，合金手掌牢牢扣进山岩缝隙，一步步向上攀爬。

下方村民已然冲进破庙，发现庙中空无一人，瞬间炸开喧闹，村长一眼瞥见崖壁上两道身影，厉声嘶吼：“他们往崖上跑了！快捡石头往下砸，别让他们爬上山坡逃掉！”

无数拳头大小的碎石、土块从崖底飞速砸来，零全程将阿宁护在怀中，后背硬生生承接所有落石，金属外壳不断传来沉闷撞击声，细碎火星顺着破损的硅胶原皮四处飞溅，新增一道道深浅划痕。

阿宁埋在零肩头，听着身后不断响起的撞击声响，鼻尖发酸，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低声哽咽：“别再替我硬扛，那些石头砸在你身上，你的身子会坏掉的。”

零攀爬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机械音淡淡回应：【守护主人是第一指令，所有伤害应由本机承担。】

又是一声“主人”入耳，阿宁心里那股酸涩愈发浓烈。等零终于带着她攀上崖顶，踏入一片茂密无人的原始丛林，远离村民视线范围，两人才稍稍停下脚步。四下草木丛生，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零缓缓将阿宁放落在柔软草甸上，胸口菱形能源晶体黯淡了几分，连续发力攀爬、抵御落石，能源再度下跌至三成，双眼银白色光束忽明忽暗，周身管线时不时传出细微卡顿的嗡鸣。

阿宁顾不上歇息，连忙上前打量零满身新增的伤痕，硅胶原皮多处撕裂，内里金属管线清晰外露，她蹲下身，捡来干净柔软的干草，一点点擦去他外壳沾着的泥土碎石，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沉默许久，阿宁才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又柔软：“零，方才一路上你总唤我主人，我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零眼底光束微微一顿，系统快速检索词汇，机械音带着一丝困惑：【本机绑定你为唯一追随对象，依据底层程序，称呼你为主人并无差错。】

“可我们不一样。”阿宁抬眼望向那双发光的眼眸，眼底盛满真切的温柔，“山崩之时是你救我，全村人拿农具驱赶我们，是你挡在我身前，昨夜我饿肚子，你独自进山寻野果，今日又抱着我爬陡峭危崖，替我挨下无数碎石。我们一同熬过这么多凶险磨难，早已不是什么主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零冰凉的金属手掌，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往后不要叫我主人了，我叫阿宁，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我们同处绝境，互相依靠，应当是平等的好朋友。”

“好朋友？”零重复这三个字，视觉界面调取人类情感数据库，无数关于陪伴、知己的文字信息飞速滚动，原本冰冷的系统数据流出现大片柔和的浅色波动，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程序逻辑，第一次出现温和的偏移。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跟你说。”阿宁看着他不停闪烁、充满机械感的双眼，轻声补充，“你说话总是一板一眼，全是奇怪的词句，旁人听见只会把你当成妖怪。往后能不能试着慢慢学着像普通人一样和我交谈？不用总说那些难懂的怪话。”

零安静伫立片刻，内部情感模拟模块持续解析阿宁的诉求，很快给出回应，机械音柔和了不少，少了往日生硬冰冷的质感：【我记下阿宁的要求。第一，今后称呼你为阿宁，不再使用主人称谓；第二，我会调取数据库内人类日常交谈记录，逐步调整说话方式，模仿普通人的语气；第三，趁白日阳光充足，我会利用太阳能缓慢启动表层机体自我修复程序，修补破损外皮，减少外露金属零件，降低暴露风险。】

阿宁听见这番话，眉眼瞬间舒展，露出自被村民驱逐以来第一个真心轻快的笑容，像是压在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太好了，这样往后我们待在一起，也自在许多。”

零望着少女眼底明媚的笑意，眼底银白色光束柔和闪烁，主动抬起金属指尖，轻轻拂去她额前沾着的草屑，动作是自主模仿方才阿宁擦拭他伤痕时的温柔姿态，不再是系统下达的硬性指令。

“阿宁，这里丛林深处人类踪迹稀少，暂时安全。”这一次，零的语气刻意放缓，删减了繁杂的数据术语，听着比先前通顺自然许多，“我刚才扫描四周，前方百丈之外有一处清澈溪流，水源干净，我去寻些野果回来，你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提防林间野兽。”

阿宁点了点头，坐在草甸上目送零走入密林，心里满是踏实。从前她孤身一人，世间无一人待她真心，如今有零相伴，二人以朋友相称，哪怕身处荒无人烟的深山，也不再觉得孤单无助。

她靠着一棵粗壮古树静静等候，耳边只有林间飞鸟啼鸣，心中暗暗期盼，零能慢慢学会人类的情绪与谈吐，身上破损的外皮也能一点点修复，不必再时时刻刻遮掩满身金属零件，不用再被世人视作害人妖物。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零怀抱满满一捧酸甜野果折返回来，只是这一次，他行走的步伐刻意放缓，不再是往日毫无起伏的机械步调，甚至走路时会轻轻避开脚下弱小花草，明显是刻意模仿人类温和的举止。

他将野果轻轻放在阿宁身前，没有使用冰冷的系统播报，只是淡淡开口：“溪水旁野果长势很好，挑了些熟透甜软的，你先垫垫肚子。”

阿宁拿起一颗红亮野果递给他：“你也歇一歇，一直不停为我奔波，能源消耗得这么快。”

零垂眸看向野果，依旧清晰知晓自身无法吸收植物果实补充能源，却没有搬出一长串解析数据，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柔和：“我不用进食，阿宁吃饱便好。我守在一旁，留意四周动静。”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阿宁小口啃食野果，一边吃一边和零闲聊，一点点教他寻常百姓说话的语气，告诉他平日里村民之间如何交谈，哪些话语温和易懂，哪些词句太过生硬突兀。零安静聆听，视觉界面同步记录阿宁说的每一句话，不断优化自身的语言输出逻辑。

时光缓缓流逝，正午炽烈阳光落在零胸口的能源晶体上，淡蓝色光晕持续流转，机体表层自动启动微弱修复程序，细微液态合金从机身内部缓缓渗出，一点点粘合开裂的硅胶原皮，只是破损面积过大，短时间无法完全复原。

就在两人安稳闲谈之际，远处山林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同于方才村民喧闹的大批人群，仅有两道脚步，步履轻盈，还夹杂着低声交谈。

“方才在崖下看见那怪人抱着阿宁爬上崖顶，村长带着大伙往另一侧山谷搜去了，咱们两个悄悄绕过来看看，要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回去定能领村长赏的粗粮。”

“那铁人刀枪不入，双眼发光，咱们可不敢直面，远远看一眼记下位置就走，千万别惊动他们……”

零原本放松的身形骤然紧绷，双眼光束瞬间明亮，快速锁定两道逐步靠近的人影，能源仅剩三成，修复程序被迫中断，周身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紧绷的咔咔声响。

阿宁手里的野果骤然落在草丛中，脸色瞬间发白。村长大部队虽然去往别处，却安排了两名村民绕到崖顶丛林搜寻，两人藏身的古树毫无遮挡，短短片刻，那两道身影便会走到近前，零机体修复被迫中断，能源匮乏，根本无力带着她快速突围。

零下意识侧身挡在阿宁身前，下意识想说出往日的保护指令，却忽然记起方才对阿宁许下的承诺，话语顿了顿，换成更为温和的口吻：“阿宁，他们过来了，我们现在没有躲藏的地方，能源不足，很难快速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