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村民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落叶越来越近，交谈声清晰落在阿宁与零耳中，这片林间空地四周只有低矮灌木丛，没有巨石、破庙这类能遮蔽身形的掩体，光秃秃的草地根本藏不住两个人。阿宁下意识攥紧零的手臂，心脏狂跳不止，方才好不容易摆脱大批村民围堵，如今又撞上搜寻的眼线，一旦被看清零发光的双眼和外露金属零件，不消半个时辰，整支搜山队伍就会再度合围过来。

零快速扫过整片区域，眼底白光快速流转，脑海里飞速推演可行办法，他原本习惯性想要吐出一长串系统数据，可转瞬想起方才对阿宁许下的约定，刻意压下冰冷机械的播报句式，放缓语气轻声开口：“前面有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枝干茂密能挡住身形，只是荆棘尖刺锋利，会划伤你的皮肤。”

阿宁连忙点头，丝毫没有犹豫：“只要能躲开他们，一点划伤不算什么，我们快过去。”

零没有耽搁，侧身将阿宁护在自己身侧，走在前方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条，金属手掌直接攥住丛生的荆棘尖刺，锋利木刺狠狠扎在他外露的合金关节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丝毫无法损伤他的机体。一路分开层层荆棘，两人弯腰钻进丛深处，厚重交错的藤蔓彻底隔绝外界视线，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模糊看见外面的动静。

刚躲藏妥当，两名青溪村村民已经走到方才两人停留的古树之下，一人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野果果皮，眉头皱起：“没错，这里刚刚肯定有人待过，果皮还新鲜，人应该没走远。”

另一人举着柴刀四处挥舞，目光来回扫视四周树林：“分头往两边搜，仔细看草丛树后，那铁人身形高大，很容易辨认，一旦发现不要上前，立刻大喊通知村长。”

两人分开，一人朝着溪流方向走去，另一人径直朝着荆棘丛的方向缓步靠近，脚步越来越近，距离两人藏身之处不过数步距离。阿宁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零冰凉的身侧，指尖死死抓着他破损的衣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一丝动静就会引来对方注意。

零察觉到少女紧绷颤抖的身子，缓缓抬起金属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克制，完全是方才阿宁教他的人类安抚姿态，没有任何系统指令驱动，纯粹是自己生出的想法。他压低声音，用尽量平缓通俗的语调在她耳边低语：“别怕，他看不见我们，我在这里。”

短短一句简单的安慰，没有往日繁杂的检测术语，听得阿宁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她悄悄抬头看向零的侧脸，林间碎光落在他破损的硅胶原皮上，露出的金属管线泛着淡微光，明明是一具没有血肉的铁人，却次次拼尽全力护着她，如今还愿意耐下心学着普通人的模样与她相处。

搜寻的村民走到荆棘丛外围，抬手就要挥刀劈开藤蔓往里探查，阿宁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零周身金属骨骼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带着阿宁往密林深处狂奔的准备。可就在这时，远处山谷传来村长洪亮的呼喊声，是大部队发现找不到两人，召集分散搜寻的村民汇合。

那村民闻声停下动作，不甘地瞥了一眼茂密荆棘，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不多时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

确认危险彻底远去，两人才缓缓从荆棘丛中钻出来，阿宁胳膊被少量尖刺划出几道细小红痕，隐隐渗出血珠。零看见那些伤口，下意识抬手想要像从前一样弹出系统修护提示，话到嘴边又及时更改了说法，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胳膊受伤了，溪水就在不远处，我们过去清洗一下，避免伤口发炎。”

阿宁轻轻揉了揉手臂，笑着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比起你每次替我挡落石、荆棘留下的满身划痕，这根本不算什么。”

两人并肩朝着溪流走去，澄澈的山涧溪水缓缓流淌，阳光落在水面折射出细碎金光。阿宁蹲在水边，伸手掬起清水擦拭胳膊上的刺痕，零安静站在她身侧，目光仔细留意四周山林动静，时刻提防再有村民折返。

等清理好伤口，阿宁坐在溪边青石上，转头看向身旁的零，认真开口：“你方才说话的样子，比之前自然太多了，不像从前那样满是难懂的怪话。”

零眼底白光柔和晃动，如实回应：“我一直在记下你平日里的话语，调整说话的方式，只要有阳光，机体表层的修复程序也会持续运转，慢慢修补裂开的外皮，以后外露的金属会少很多，不容易被旁人看出异样。”

阿宁望着他胸口缓缓流转淡蓝光晕的菱形晶体，想起他每次大幅度动用力量后能源飞速下跌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修复自己会消耗你的能量吗？要是耗费太多，以后遇到危险，你就没有力气保护自己了。”

“不会耗费大量能源，白天阳光充足，能持续补充消耗。”零轻轻摇头，学着人类的模样微微弯腰，捡起水边一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递到阿宁手中，“我看见你方才蹲坐时一直在摆弄石头，这个打磨得很平整，送给你。”

这是零第一次主动做出没有任何守护指令驱动的馈赠行为，纯粹是观察到阿宁的小动作，下意识想要让她开心。阿宁握着冰凉光滑的鹅卵石，心头涌上一阵温热，自父母离世后，从来没有人主动送过她任何东西，所有人只会索取、抢夺，唯有零事事惦记她的细微情绪。

她把鹅卵石小心收进自己破旧的衣襟里，抬眼看向零，轻声说道：“等我们找到一处永远不会被村民发现的安稳地方，我就天天陪着你，教你更多普通人的说话方式，陪你晒阳光补充能量，慢慢把你身上破损的地方一点点修补好。”

零静静看着少女含笑的眉眼，内部情感模拟模块再次泛起大片柔和的数据流，亿万年沉睡时光里，他存储的只有冰冷的服务程序，从未体会过这般纯粹、平等的陪伴。从前他的一切行动只为执行绑定指令，可如今，他发自内心想要留在阿宁身边，不是程序约束，而是自己愿意。

“我会一直陪着阿宁。”零的声音褪去所有机械生硬，平淡又真诚，“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离开。”

两人在溪边安静停留许久，正午阳光最为炽烈，零体表的修复程序持续运转，细微液态合金缓缓填补硅胶原皮的裂痕，胸口能源晶体的蓝光稳定充盈，能源储量缓慢回升至四成。有了充足能量，零的扫描范围再次扩大，能够清晰探测方圆百丈之内所有动静，不必再时刻紧绷神经提防突袭。

阿宁靠在青石上，一边吃着零方才采摘剩下的野果，一边一点点教零人间寻常对话，和他说起青溪村的琐事，说起自己小时候和爹娘上山采药的过往，说起平日里被村民排挤欺辱的委屈。零安静伫立一旁认真聆听，没有打断她，偶尔会顺着她的话语简单回应，笨拙却认真地共情她的难过。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零眼底的扫描光束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原本放松的姿态重新紧绷起来。这一次靠近的不再是搜寻村民的脚步声，而是细碎、轻缓的采药人动静，人数仅有三人，交谈的内容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方才听村长说，后山深处藏着一个铁人妖怪，还有那个孤女阿宁，咱们运气好，若是能远远窥见妖怪模样，回去跟城里药商多说几句，说不定能多换几文钱。”

“传言那人力大无穷，徒手捏碎巨石，双眼能发光，千万不能靠近，远远望一眼就走，别惹祸上身……”

“这片山谷草药最多，咱们采完药材就赶紧离开，不要多做停留。”

三人的路线正好顺着溪流而来，不出片刻就会抵达两人所在的青石旁，溪边开阔无遮挡，没有荆棘丛、巨石可供躲藏。零眼下能源虽恢复四成，可一旦爆发力量对抗人类，修复程序会直接中断，身上破损的外皮会再度撕裂，而且一旦冲突，消息会更快传遍周边村落，引来更多人围堵。

阿宁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零身边靠了靠，眼底满是无措。整片溪流两岸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身之处，想要往密林深处撤离，又会被采药人直接看见两人的身形，零满身金属零件的秘密瞬间就会暴露。

零垂眸看向身侧不安的阿宁，沉默片刻，脑海里调出许久未曾启用的隐藏模块，眼底白光悄然变化，一层淡淡的光影覆盖在他躯体表层。他侧头看向阿宁，语气平稳：“我还有一种隐藏身形的能力，能暂时遮住我们两个人的轮廓，只是会快速消耗能源，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我们安静站在这里，等他们采完药材离开就好。”

阿宁攥紧他的手指，心里满是担忧：“又要消耗你的能量，会不会对你造成损伤？”

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模仿着人类安抚友人的动作，眼底光芒温和：“没关系，只要能护你不被发现，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话音落下，淡淡的微光缓缓包裹住两人的身形，周遭光影微微扭曲，两人的轮廓渐渐和溪边草木融为一体，从外部看去，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山石草木，再也看不见半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