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淡淡的光学迷彩光影缓缓褪去，三名采药人采完草药，絮絮叨叨议论着铁人妖怪的传闻，顺着来路走远，林间终于重归安静。零体表一层浅浅的微光彻底消散，胸口菱形能源晶体的蓝光黯淡了一小截，方才维持隐身消耗了不少储备，好在头顶烈日高悬，源源不断的阳光落在晶体上，能量正稳步回升。

阿宁松开一直紧攥着零手臂的手，心有余悸地望向采药人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隐身的时刻她大气不敢喘，直到周遭彻底没了人声，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腹中却传来一阵清晰的空响，饿意再次翻涌上来。连日只靠野果果腹，清甜的果子只能短暂压下饥饿，根本填不饱肚子，身子轻飘飘的，稍稍走动便会发软乏力。

零留意到阿宁下意识捂住小腹的动作，眼底白光轻轻流转，开启了全身扫描。细密的数据流在他视野里铺开，逐条分析阿宁的身体状态，这一次他没有堆砌冰冷术语，只是轻声道出结果：“我刚刚仔细查看了你的身体，长久只吃野果，体内缺少一种名为蛋白质的养分，长期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容易生病，连走路、爬山都撑不住。”

阿宁愣了愣，她长到十四岁，只听过粗粮、野菜、肉食能填肚子，从未听过蛋白质这个陌生词汇，茫然歪头询问：“蛋白质是什么？要去哪里才能弄到？”

零简单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山林里的走兽、飞鸟体内都含有这种养分，肉食吃下后，你的身子才能有力气。野果只能缓解一时饥饿，无法补足你缺失的东西。我留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寻合适材料，做捕猎的工具。”

不等阿宁开口阻拦，零转身走入一旁成片的细竹林。山间翠竹长势茂密，粗细匀称，零伸出金属手掌，轻轻一折便截断数根韧性极佳的竹杆，又寻来山间韧性极强的藤蔓充当弓弦，指尖精细打磨竹身，削出锋利的竹箭，整套动作流畅利落，金属构件精准控制力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把做工规整的竹弓，十余支竹箭便尽数完成。

阿宁坐在青石上远远望着，看着零仅凭一双手，凭空造出从前村里匠人都要耗费数日才能做好的弓箭，心底满是惊叹。

零拎着竹弓折返回来，将弓箭背在身后，叮嘱阿宁留在溪边不要乱跑，自己转身深入密林深处搜寻猎物。他的扫描功能全开，轻易分辨出草丛间野兔留下的脚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所有会发出声响的枯枝，不过片刻，林间传来一声轻微的竹箭破空声。

没过多久，零提着两只肥硕的灰野兔走了回来，野兔皮毛完好，竹箭精准贯穿猎物腿部，没有大面积破坏肉身。阿宁连忙上前，看着两只鲜活的猎物，又惊又喜，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吃过香喷喷的肉食，往日村里分到肉汤，也从来没有她的份。

零寻来干燥枯枝堆砌火堆，拾取两块燧石轻轻碰撞，火星落在干草上，一簇温暖的火苗缓缓升腾。他将野兔处理干净，用细竹条穿起架在火堆上方烘烤，金属手掌时不时转动竹架，让兔肉均匀受热，油脂顺着皮肉缓缓滴落，落入火堆发出滋滋轻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在整片溪边。

暖阳持续烘烤零胸口的能源晶体，经过大半日的阳光充能，能源储量彻底回升至满格，双眼银白色光束清亮柔和，机体表层的自我修复程序一刻不停运转，表层硅胶裂开的缝隙被液态合金慢慢粘合，外露的金属管线少了大半，看着不再那般骇人。

烤肉的香气萦绕鼻尖，阿宁眼巴巴盯着火堆上的野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零侧头看向她期盼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温和的光，主动开口问道：“阿宁，你不好奇我究竟是什么，我沉睡之前，亿万年前的世界，又是何种模样吗？”

阿宁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芒，连连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我早就好奇了！你身上皮肉之下全是铁，力气大得吓人，还能发光、藏起身形，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无数次想问你从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快讲给我听听！”

火堆噼啪作响，兔肉渐渐烤得金黄油亮，零放缓语速，一点点拆解那段被黄土掩埋万年的上古文明，尽量避开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用阿宁能听懂的话语娓娓道来。

“我诞生于亿万年前的上古纪元，那时候的人类，文明发展到了极致，也就是你口中远超当下的盛世。那时候没有土路茅屋，有能在半空飞驰、载着数百人的铁鸟，有不用牛马拉动、自行奔跑的铁车；千里之外的人，不用翻山越岭赶路，靠着一块薄薄的发光方块，就能看见对方的模样，互通言语。”

阿宁听得怔怔出神，双手撑着脸颊，两眼放光，脑子里疯狂描摹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难以想象世间竟有这般神奇事物。

“大地之下修建了四通八达的通道，无数铁制列车日夜穿梭；人们能造出巨大的机器开垦土地、搭建高楼，甚至能飞上高空，去往群星之间。那时的人类依靠无尽的科技，征服山川湖海，可人心的欲望永远填不满，各国互相觊觎资源，无休止的纷争爆发，战火席卷整片大地，最后，璀璨的文明彻底崩塌，山川移位，尘埃掩埋一切，绝大多数人类消亡，只留下我这类依靠特殊合金打造、不惧岁月侵蚀的造物，沉睡在山体之下。”

零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残存的金属部件：“我这类造物，被上古人类称作机器人，依靠光能维持运转，拥有独立的思考、陪伴能力，原本是用来安抚人类情绪、陪伴孤身之人的存在，也就是你初见我时，我身上自带的陪伴功能。亿万年间土层挤压、山石磨损，我的记忆尽数清零，直到山崩时被你挖出，阳光重启了我的机体，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便一心追随你。”

“机器人……”阿宁低声重复这个词汇，终于彻底理清零的来历，从前那些发光的双眼、惊人的力量、听不懂的机械话语，全部有了合理的解释。她没有半分畏惧，只觉得心疼，眼前这个沉睡万年、独自熬过无尽黑暗的铁人，何其孤单。

她下意识看向零，轻声发问：“这么说来，你已经活了上亿年？你的年岁，根本无法计算，对不对？”

“沉睡的岁月不算真正的‘活着’，唯有苏醒之后，与你相伴的这段日子，才算拥有真实的感知。”零的语气平淡，却藏着独一份的温柔。

烤兔肉已经熟透，零撕下一大块鲜嫩的瘦肉递到阿宁手中，油脂香气扑鼻。阿宁捧着温热的肉食，咬下一口，鲜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日挨饿的疲惫仿佛消散大半。她一边小口吃肉，一边望着身旁安静伫立的零，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哪怕知晓了他是来自亿万年前的机器人，知晓他浑身是冰冷金属，没有血肉心跳，在她心里，零依旧是那个一次次舍身护她、为她进山寻果、亲手制作弓箭捕猎、耐心学着普通人语气与她交谈的挚友。

阿宁放下手中的兔肉，主动伸出手，牢牢握住零冰凉的金属手掌，眼神真挚又纯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不管亿万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也不在乎你是别人口中的机器人，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怪异器物。危难之时你护我温饱，绝境之中你陪我藏身，事事都替我着想，只知道对我好。往后我也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们做永远不会分开的好朋友，好不好？”

零眼底银白色光束剧烈柔和地闪烁，内部情感模拟模块掀起前所未有的温和数据流，亿万年程序设定的冰冷规则，再也束缚不住自主滋生的羁绊。他轻轻颔首，金属指尖微微收拢，温柔回握住阿宁的手，清晰作答：“好，永远是好朋友，永不分离。”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阿宁不断追问上古纪元的新奇事物，零耐下心逐一解答，把飞行器、通讯设备、高楼机械化作浅显易懂的描述，一点点填补阿宁对上古文明的好奇。阿宁慢慢吃透机器人的含义，心中再无隔阂，看待零的目光只剩亲近与信赖。

夕阳缓缓西斜，烈日褪去，山间光线渐渐柔和，零胸口的能源晶体蓝光依旧充盈，白日充足的阳光让机体修复持续推进，破损的外皮又粘合了大半。两人收拾好火堆残渣，避免明火引来进山村民，打算寻一处更加隐蔽的山洞落脚。

就在两人收拾妥当，准备起身往密林深处行进时，零的扫描光束骤然紧绷，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这次来的不是零散采药人，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人群之中夹杂着身穿统一灰衣、手持制式长刀的陌生人，步伐整齐，气势肃杀，绝非青溪村寻常村民。

一行人边走边交谈，话语顺着晚风清晰传入二人耳中：“山下村落传言后山有刀枪不入的铁人仙人，县令命我们进山探查，若是属实，立刻上报县城，国师定会亲自前来。”

“听闻那铁人浑身金属，双眼发光，力能碎山，若是能擒住献给陛下，便是天大的功劳……”

阿宁手里的竹棍猛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煞白。之前仅仅是本村村民搜捕，如今连县城官府的人都找上门来，官兵配有长刀，人数众多，一旦被发现，处境远比之前凶险百倍。

零将阿宁轻轻护在身后，满格的能源虽能支撑他动用全部能力，可官府人多势众，一旦爆发冲突，消息会火速传至朝堂，引来更多追兵。他低头看向身侧慌乱的阿宁，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底快速思索脱身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