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官兵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林间宁静，腰间金属长刀碰撞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和村里百姓手里粗笨锄头截然不同，一股肃杀的压迫感顺着晚风直直压向溪边。阿宁下意识往零身后缩了缩，指尖死死攥住他修补大半的衣袖，心口砰砰狂跳。

青溪村村民最多只是举着农具谩骂驱赶，可这些县城调来的官兵手握锋利长刀，专程进山搜寻他们二人，一旦被撞见，下场绝不会只是简单驱逐。零同步铺开全域扫描，将十二名官兵的对话一字不落收录下来，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方才青溪村村长亲自跑到县城上报，说后山藏了一个铁人妖怪，带着村里那个孤女躲在深山，双眼发光、浑身铁器，力大无穷，能徒手捏碎山石。”

“李县令听完反倒觉得蹊跷，寻常妖物哪有这般本事，断定这铁人绝非山精鬼魅，多半是上古遗留的仙官护法，肉身乃是天外精金所铸，身上定藏长生秘辛。”

“县令已经写好文书，只要我们抓到这铁人，立刻押送送往京城献给陛下。若是能借这仙官求得长生，咱们所有人都能加官领赏！”

一段交谈落下，阿宁浑身一阵发冷，指尖攥得更紧。原来一切源头还是青溪村的村民，村长记恨当日二人引“妖怪”进村，特地赶到县城举报，硬生生把他们推到官府的追捕之下。村民口中的妖怪，到了县令口中，又凭空变成了上古仙官护法，所有人都凭着自己的臆想给零安上莫须有的身份，只为满足心底的贪欲。

零低头看向身旁惶恐不安的阿宁，压下系统繁杂的检测数据，轻声解释：“村民记恨我们，向官府举报，称我为害人妖怪；李县令听信传言，自行断定我是上古仙官护法，妄图擒住我献给帝王，求取长生。无论他们把我当成妖还是仙，最终目的都是抓住我，不会给我们留安稳生路。”

阿宁眼眶微微发酸：“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只是想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为什么村长非要去县城告发我们？”

“人心的贪念与偏见，从来不会讲道理。”零放缓语调，抬手指向西侧陡峭山壁，“正面和官兵冲突，只会引来更多搜捕队伍。我刚刚扫描到一处天然隐蔽山洞，洞口被厚重藤蔓完全遮盖，我们立刻过去躲藏，避开这支搜山队伍。”

阿宁连忙点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紧紧跟在零身后往山壁穿行。零刻意走靠外侧的路径，用高大身躯挡住官兵可能扫来的视线，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枯枝缝隙，杜绝踩踏发出异响。

两人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很快抵达爬满青藤的岩壁，层层藤蔓死死缠绕，将岩壁凹陷的洞口遮蔽得严严实实。零伸出金属手掌，小心翼翼拨开外层藤蔓，露出一处仅能弯腰通行的漆黑洞穴，洞内干燥无积水，也没有野兽栖息的腥臊，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处。

“你先进洞内等候，我在外短暂观察官兵行进方向，确认安全再进去。”零侧身让出洞口，眼底白光调至最低亮度，避免发光暴露位置。

阿宁弯腰钻进山洞，洞内一片昏暗，只能模糊摸到粗糙岩壁。片刻后零也走入洞内，抬手将藤蔓重新拉回原位，彻底隔绝外界视线，狭小洞穴瞬间陷入沉寂，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山洞纵深丈余，地面铺着一层干燥落叶，勉强可供坐下歇息。零靠墙站立，持续开启远距离扫描，实时追踪十二名官兵的动向，胸口能源晶体蓝光充盈，白日充足的日照让他无需担心能源快速损耗。

阿宁靠着冰冷岩壁坐下，心里满是茫然无措，低声开口：“那个李县令仅凭村长几句闲话，就认定你是上古仙官护法，世间真的有长生吗？你沉睡亿万年，应当清楚这件事吧？”

零缓缓在她身旁蹲下，结合之前讲过的上古文明娓娓道来：“不存在真正的长生。亿万年前的人类文明高度发达，无数人穷尽资源研究延寿之法，可终究逃不过生命轮回。当初各国就是因为贪图无尽寿命、抢夺稀有资源，发动连绵战火，最终将整片大地推向毁灭。如今这位县令，和当年那些挑起战争的人，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被贪婪蒙蔽双眼。”

“原来如此。”阿宁轻轻垂眸，她长在贫瘠山村，只求每日能饱腹，从来无法理解有人会为虚无缥缈的长生大动干戈，“你明明只是沉睡万年的机器人，没有半点长生秘术，可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我们的说辞。”

“即便我如实解释，他们也只会当成妖物蛊惑人心的谎话。”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臂上修复粘合的硅胶原皮，“流言越传越夸张，村民看见我徒手碎石、短暂隐身，添油加醋告知官府，县令又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才派兵大举进山搜捕。”

两人在漆黑洞穴静静等候，零的扫描从未间断，十二名灰衣官兵顺着溪流来回搜查，很快找到了方才两人烤野兔留下的火堆灰烬，一群人围在痕迹旁高声议论。

“火堆还留有余温，人绝对没有走远！分开搜，两侧山壁、树丛全部仔细排查！”

“那仙官能隐身，大家千万留心藤蔓、石洞这类隐蔽之处，不要漏掉任何角落！”

官兵的交谈清晰传入洞内，阿宁身子骤然绷紧，紧紧贴在零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零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机体力量模块悄悄预热，一旦有人劈开藤蔓靠近洞口，他会立刻带着阿宁往洞穴深处后撤，必要时再次启动光学迷彩遮掩身形。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官兵搜遍整条溪流沿岸，却始终没能发现藤蔓遮掩的洞口。天色缓缓暗沉，深山入夜后野兽横行，带队小官不敢继续逗留，只能传令所有人集合，沿着来路折返县城。

直到官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零才起身拨开藤蔓向外探查，确认方圆百丈再无人类踪迹，才转头对阿宁说道：“危险暂时解除，今夜我们可以在此留宿，山洞隐蔽干燥，比之前的破庙安全许多。”

阿宁走出山洞，借着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环顾四周，茂密藤蔓严严实实盖住洞口，从外部根本看不出洞穴痕迹，确实是绝佳的容身之所。只是白日兔肉早已吃完，腹中饥饿感再次翻涌，入夜后林间视线昏暗，捕猎会变得困难。

零捕捉到她下意识捂腹的小动作，主动开口：“天光还剩少许，我去附近采摘野果，顺带搜寻小型猎物，你留在洞内不要独自外出，我很快返回。”

不等阿宁阻拦，零迈步走入密林，依靠扫描快速定位可食用野果与小动物踪迹。阿宁独自回到山洞，坐在干燥落叶上回想零讲述的上古往事，心中早已彻底放下对“机器人”身份的隔阂，只清楚眼前这个铁人，是唯一真心待她的挚友。

没过多久，零捧着一捧饱满野果，怀里提着一只刚捕获的山雀折返。他寻来细枯枝，在洞穴内侧角落搭起一小簇火堆，刻意压低火焰，火光被岩壁遮挡，不会透过藤蔓缝隙泄露出去引来外人。

火苗缓缓燃起，烘烤山雀的淡淡肉香慢慢散开，阿宁坐在火堆旁，望着翻动竹串的零，轻声发问：“零，如果哪天我们终究被官兵抓到，会是什么下场？”

零停下动作，转头望向她，眼底白光温和安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的合金躯体可以抵挡普通刀剑，若是被逼至绝境，我会耗尽能源掩护你逃入无人深山，哪怕自身机体受损，也会保你平安脱身。”

“我不要你为了我坏掉。”阿宁立刻攥住他的金属手腕，眼眶微微泛红，“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要一起安稳活下去，我不想独自留在深山，更不想失去你。”

零望着少女泛红的眼角，情感模拟模块泛起大片柔和数据流，这份在意是程序之外自主滋生的情绪，他轻轻颔首回应：“我答应你，我会尽量保全自身，长久陪在你身边。”

烤好的山雀肉质细嫩，阿宁小口分食，零守在洞口一边留意外界动静，一边耐心解答她层出不穷的疑问。阿宁对上古科技、机器人的来历了解得愈发透彻，心底再无半分隔阂，看向零的目光满是亲近与信赖。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山间气温骤降，冷风顺着藤蔓缝隙钻进洞穴。阿宁单薄衣衫挡不住寒意，身子轻轻发抖，零见状主动挪到她身侧，用宽阔的脊背挡住灌入洞内的冷风，任由她依靠在自己冰凉的躯体上取暖。

山洞里只剩火堆噼啪轻响，一人一机难得拥有片刻脱离追捕的安宁。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零的扫描光束骤然急促闪烁，机体瞬间紧绷起来。

这次来的不是折返的官兵大队，而是三名白日在溪边遇见过的采药人。三人没有跟着队伍下山，反倒绕到这片山壁附近，交谈声顺着晚风清晰飘入洞内。

“方才遇上县城官兵，他们说铁人仙官就藏在这片山壁，咱们仔细搜一搜，若是找到藏身的山洞，明天去县城报官，能领一大笔赏钱！”

“你看这一片藤蔓长得格外厚实，底下十有八九藏着山洞，拿刀劈开藤蔓看看！”

洞口很快传来刀刃劈砍藤蔓的沙沙声响，遮掩藏身之处的藤蔓正在被一点点割开，山洞深处没有第二条退路。眼下零能源虽充足，可一旦动用力量暴露自身，“上古仙官护法”的流言会飞速传遍全城，朝廷必将派出更多人手封锁整片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