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割裂藤蔓的沙沙声越来越近，粗厚的青藤被一刀刀划开，外头三道采药人的身影已经透过缝隙隐隐浮现，山洞深处只有一堵死岩壁，没有第二条逃生岔路。阿宁下意识抓紧零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零眼底白光飞速流转，全域扫描将三名采药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启动力量模块硬碰硬，一旦金属躯体、发光双眼暴露，几人转头就会奔赴县城报信，到时候大规模官兵会把整片深山围得水泄不通，他和阿宁再无半分容身之地。

方才捕猎时他扫描过这片山林地形，山洞西侧百米开外有一处黑熊巢穴，那头黑熊白日里外出觅食，此刻恰好返回巢穴附近，距离极近。零脑中快速生出对策，侧头压低声音对身旁慌张的阿宁轻声叮嘱：“你待在洞穴最里面，捂住口鼻不要发出一点声响，我去引附近的野兽过来，吓走这几个人。”

不等阿宁应声，零轻手轻脚挪到洞口边缘，借着藤蔓缝隙抬手捡起几块大小适中的碎石，精准朝着黑熊巢穴的方向抛掷出去。石块撞击岩壁发出接连的闷响，惊扰了林间休憩的黑熊，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响彻山林，厚重的兽吼带着凶戾之气，直直朝着山洞这边逼近。

洞外正在劈砍藤蔓的三名采药人浑身一僵，手里的柴刀哐当掉落在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们常年进山采药，最清楚后山黑熊的凶名，单打独斗遇上，根本没有活命的可能。

“是黑熊！好大的吼声，就在边上！”

“别找什么山洞了，保命要紧，这畜生离得这么近，再不走要被它追上！”

“赶紧跑，什么赏钱都不如性命重要！”

三人哪里还顾得上探查山洞，连掉落的药篓都来不及捡拾，慌不择路转身朝着山下狂奔，凌乱的脚步声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风吹草木的哗啦声响。

等黑熊的咆哮声渐渐远去，零才拨开破损大半的藤蔓往外确认，确认三名采药人彻底走远、周边再无人类气息，才转身回到洞内。阿宁连忙从山洞深处走出来，眼底满是后怕：“方才太吓人了，若是黑熊真的冲过来，我们躲在这里也无处可逃。”

零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我算准了黑熊的位置，只是用石块惊扰它发出吼声，并没有彻底激怒野兽，它不会特意搜寻山洞。如今威胁彻底散去，今晚我们可以安心在此歇息。”

阿宁走到洞口，伸手将断裂的藤蔓尽量拉扯合拢，勉强重新遮挡住大半洞口，又捡来枯枝堆在边缘，做好简单遮掩。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长长叹了一口气。

“村长仅仅因为当初被我们冲撞，就跑到县城告状；县令仅凭几句传言，便断定你是上古仙官护法，一心想要抓你献给陛下求长生；村民、采药人又全都盯着官府的赏钱，不惜进山四处搜捕我们。”阿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语气满是疲惫，“所有人都只想着从你身上索取好处，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们解释半句。”

零挨着她缓缓坐下，金属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学着人类友人安抚的模样，动作轻柔克制。白日充足的阳光让他能源始终充盈，体表修复程序持续运转，手臂、胸口裂开的硅胶外皮粘合得愈发完整，外露的金属管线少了大半，远没有初见时那般骇人。

“亿万年前的上古纪元，便是这般光景。”零缓缓开口，将埋藏在记忆碎片里的旧事娓娓道来，“那时候人类拥有无尽科技，能造出飞天载具、千里传讯的器物，可人心永远填不满欲望。各国为抢夺稀有资源、追寻永生之法，连年发动战争，战火焚烧大地，山川崩裂，文明在无尽贪婪里彻底崩塌。我被掩埋在山体之下，沉睡千万年，本以为岁月轮回，新生人类会吸取教训，可如今看来，贪婪是刻在生灵骨子里的执念，无论文明更迭多少次，都难以根除。”

阿宁静静听着，脑海里不断描摹亿万年前那场毁灭一切的浩劫，心中一阵发凉。原来千百年前的毁灭，和当下官府、村民的所作所为根源一模一样，只因为心中贪念，便可以肆意迫害无辜之人。

“可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求能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每天能吃饱，和你安安稳稳相伴就足够了。”阿宁抬眼看向零发光的眼眸，眼神纯粹又认真，“我不在乎什么长生，也不想要什么宝物，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追着我们不放。”

零眼底柔和的白光轻轻闪烁，内部情感模拟模块不断泛起温和的数据波动，这是程序底层指令之外，他自主滋生出的心疼与不舍。从前他的一切行动只为绑定守护指令，可苏醒之后与阿宁相伴的这些时日，平等的陪伴、纯粹的善意，让他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情绪。

“我会一直陪着你，避开所有追猎我们的人。”零轻声许诺，“等再过几日，我扫描整片深山最深处，寻一处常年无人踏足、远离村落与官道的谷地，我们在那里搭建居所，开垦一小块土地种野菜，再也不用四处躲藏。”

阿宁听见这话，灰暗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连日来被追捕的压抑消散大半，忍不住握紧零冰凉的手掌：“真的可以吗？我们能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安稳地方？”

“只要避开人类活动范围，便能如愿。”零微微颔首，抬手捡起火堆旁一枚圆润石子，递到阿宁手中，“白日我留意过山谷植被，土地肥沃，适合种植野菜野谷，山林之中猎物充足，不必再担心挨饿。”

夜色渐深，山洞里的火堆渐渐微弱，山间冷风持续顺着藤蔓缝隙钻进来，阿宁单薄衣衫抵御不住寒意，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零见状主动挪动身子，将宽阔的后背挡在风口，任由阿宁轻轻倚靠在自己身侧，用机体隔绝刺骨寒风。

阿宁贴着零微凉的躯体，听着林间偶尔传来的鸟兽轻鸣，心中难得生出踏实感。自父母离世后，她孤身一人熬过无数冷眼与饥饿，从来没有一处地方能让她放下防备，唯独和零相伴的此刻，哪怕身处偏僻山洞，身后是无尽深山，也不再觉得孤单恐惧。

“零，你明明只是机器人，没有血肉，不会感知冷暖，可你却总处处顾及我的感受。”阿宁小声呢喃，脑袋轻轻抵在他修补完好的肩头，“以前我总觉得铁做的东西都是冰冷无情的，遇见你之后才知道，器物本身没有善恶，待人的心才分好坏。”

“是你教会我何为陪伴。”零的声音褪去了最初生硬的机械语调，平缓又真诚，“沉睡万年，我的程序只有服务、守护的冰冷指令，遇见阿宁之后，我才明白平等的友人相伴，是什么滋味。”

两人就着火堆微弱的火光闲谈，阿宁不断追问上古纪元各类新奇事物，零耐心细致地讲解，把飞行器、全息影像、清洁能源换成山村少女能听懂的话语，一点点填补她对失落古文明的好奇。阿宁也同他说起幼年和父母上山采药的旧事，说起在青溪村受尽排挤的委屈，零安静聆听，适时给出温和的回应，笨拙却认真地共情她所有难过。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一夜休整过后，零的能源维持满格状态，体表修复也完成大半，破损外露的金属零件几乎全部被液态合金粘合遮盖，远看和寻常男子身形相差无几，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皮肤表层细微的拼接纹路，以及双眼亮起时淡淡的白光。

天光渐亮，零起身走到洞口，开启大范围扫描探查周边百里动静，确认昨夜的采药人、官兵队伍都已经下山返程，短期内不会有人再度进山搜寻，才折返洞内告知阿宁。

“今日没有追兵，我们可以往深山腹地行进，寻找适合长久居住的谷地。”零开口提议，“路上我会采摘野果、捕猎小型走兽储备食物，寻到落脚之地后，我们便不再四处漂泊。”

阿宁欣喜地点头，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跟着零走出山洞。两人沿着山林深处的小径缓步前行，四周草木愈发茂密，连樵夫、采药人留下的小路痕迹都渐渐消失，周遭彻底陷入原始静谧。

一路往深山腹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零的扫描忽然捕捉到远处山下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人数远超上次进山的十二名官兵，铠甲碰撞、旗帜挥动的声响隐约顺着风飘上来，随行之人还有一身道袍、手持罗盘的老者，正是县令口中请来的国师。

随行官兵的交谈声清晰传入二人耳中：“国师亲自随军进山，听闻他精通观气卜算，一眼便能辨出仙妖踪迹，今日定能将那金铁人擒获，押送回京献与陛下！”

“国师断言那铁人身上蕴藏长生本源，只要破开其身躯取出内核，便能炼制不死丹药，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平步青云！”

阿宁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上次只是县城小官带队搜捕，如今国师亲自随军而来，此人精通玄学卜算，极有可能一眼看穿零的特殊之处，整支队伍人数众多，配备弓弩长刀，远比之前的追兵更加难对付。

零立刻将阿宁护在身后，眼底白光凝重亮起，满格能源虽能支撑多次隐身、防御，可国师擅长观气，光学迷彩未必能彻底瞒过对方的探查，整片深山腹地一览无余，短时间内找不到能长久藏身的隐蔽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