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月球上的宫殿
云雾在脚底翻涌,冷,像刀刮骨头。黄山月把宋璐璐往怀里带了带,黄小婉骑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一缕头发,眼睛瞪得溜圆。
“爹,月亮上冷吗?”
“比老君炼丹炉底还冷。”黄山月往上提了口气,脚踩虚空,一步比一步高。
越往上,风越尖,像什么人在哭。
脚下的凡尘越来越小,江河变成银线,城池变成碎米粒,人间十万里的烟火气被一口一口抽干净。等他们穿过最后一层罡风,头顶不再是蓝天,而是一片深到发黑的紫。
月亮就在眼前。
它不圆,也不亮,灰扑扑的像一块搁了几千年的老玉,表面布满裂缝,裂缝里渗着一种极淡的蓝光。
黄小婉忽然扯了扯他头发:“爹,有房子。”
黄山月看见了。
月面正中央,一座宫殿静静立在那儿,檐角向上挑起,挑入虚空的黑暗里。宫墙是白色的,白得不正常,像人骨磨粉烧成的砖,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声音。
连风声都没了,好像整个月亮都在屏住呼吸。
“广寒宫。”宋璐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三个人落在宫门前。
门是开的。
半扇门虚掩着,门轴不知转了多少年,上面的铜环锈成了青色,风一吹就晃,晃也不响,只在门板上磕出极轻的“嗒、嗒”。
黄山月抬手推门。
“嘎!”
门开了。
里面的光涌出来,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清冷的、薄薄的银辉,像八月十五子时落在井水里的月影,整个宫殿浸在这种光里,每一根柱子都在发亮。
院子里长着一棵桂树。
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枝头的桂花密密麻麻,一朵也没落。树下搁着一把石凳,凳面上放着一只酒杯,杯底还残着半寸浅黄的酒。
宋璐璐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杯壁。
凉的。
但她知道,这杯酒倒出来的那一刻,这里还有人。
有人在这里等过,等了很久,等到酒凉了,等到人走了,等到整座宫殿都空下来。
“爹,”黄小婉从肩上滑下来,踩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为什么没人?”
黄山月没答。
他往殿里走。
正殿的大门敞着,门楣上三个字写得极正,“广寒宫”,每个笔划都嵌着暗金,金线里还隐隐流动着什么。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第三笔“宫”字最后一勾,整面墙忽然轻轻一震。
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露出一排刻痕来。
字是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刻进去的,力道不重,却极深,深到像是要把什么话刻进骨头里。
“天庭搬迁,凡人有缘再见。”
九个字。
黄山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天庭搬迁。
神走了,仙走了,连这月亮上的嫦娥都走了。他们去哪儿了?为什么走?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说“凡人有缘再见”?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一把钝刀,割不出血,却闷得人胸口发沉。
宋璐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搭上他手背。
“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黄山月回头看她。
“等人来找他们。”
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从正殿深处吹出来,吹过九重纱帘,纱帘飘飘摇摇,像无数只白蝴蝶在飞。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桂花香,又不像桂花,里面还掺着一丝墨味、一丝尘封已久的纸卷味。
黄小婉忽然转头。
她天眼开着的,五个圆圈叠在额心,微微发烫。
“爹,”她开口,声音不对了,比平时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说,“殿后面有人在走。”
脚步声。
很轻,轻到若没有这片绝对的寂静根本就听不见。
一下。
顿了两息。
又一下。
那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人走了一千年,早已不赶时间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一步是一步。
黄山月把宋璐璐和黄小婉往身后一拨。
他面朝正殿深处,那里黑漆漆的,纱帘一重接着一重,像一层又一层的夜叠在一起。
“谁?”
没有答。
脚步声停了。
停了片刻,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下一下,而是“嗒嗒嗒嗒”疾走起来,像什么人忽然发现了门外的动静,从长久的沉睡中猛醒过来,朝他们奔来。
黄小婉的瞳孔里,天眼的五重光圈骤然缩紧。
“爹,那人没有影子。”
黄山月嘴角勾了一下。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金纹。
“没影子好啊,”他说,“没影子就不用躲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月宫里的桂树忽然落下满地桂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那些花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每一朵都在落地的一瞬轻轻弹跳一下,再不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纱帘“呼啦”一下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