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吴刚的斧头
脚步声落在月宫的玉砖上,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敲在骨头上。
宋璐璐握紧了斩妖剑,黄小婉攥住父亲的衣角,眼眶里那一汪水还没干。
拐角处走出一个汉子,光着膀子,腰里围一条破兽皮,浑身汗珠滚得跟黄豆似的。他肩上扛一柄大斧,斧刃卷了边,锈迹斑斑,比山野村夫劈柴的家伙还寒碜。他看见三人,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桂花染黄的牙。
“你们是来替我的?”
这汉子嗓门粗粝,像砂纸擦过铁皮,语气里透着三万年都没变过的期待。
黄山月把女儿往身后拢了拢,打量这人一身旧伤,肩胛骨上的茧子厚得能挡刀剑。
“不是,路过。”
吴刚那笑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窗纸,撑不住就塌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斧头,又抬头看看那棵永远砍不断的桂树,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继续砍,已经砍了三万年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气,没有悲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哭诉都扎人。宋璐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黄山月轻轻按住手腕。
吴刚转身走向桂树,每一步都踩在玉砖上,发出那种沉闷的声响。他抡起斧头,砍下去,桂树皮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金色的汁液。可就在斧刃抬起的瞬间,那口子合拢了,愈合得干干净净,连一道疤都不留。斧头砍在树干上,声如洪钟,震得月宫瓦当上的霜簌簌往下落。又一斧,金色汁液飞溅,沾上吴刚的胸膛,烫出一串白烟。他连眉头都不皱,挥起第三斧,动作跟三万年前第一斧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黄小婉捂住耳朵,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人心慌。
“爹,他为什么不停?”
黄山月没答话。他盯着桂树被砍开的裂口,在愈合之前那一眨眼的空隙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树心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漆漆的一大团,像沉在水底的巨蟒翻了个身。
吴刚停下手,拄着斧柄喘气。汗顺着他脊梁上的沟壑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映着月宫冷冷的光。他忽然开口,头也不回,声音隔着斧头和桂树传过来,闷闷的。
“你们以为我不想停?三万年前我也以为自己能砍断它,砍断就能回人间,就能见老婆孩子。可后来我发现,这树根本砍不断。树根不在这儿,树根在虚空里,在谁也够不着的地方。这桂树的根,连着吞天兽的封印。我砍树,就是替三界镇着那头畜生。”
黄山月眉梢挑了一下。
宋璐璐倒吸一口凉气,斩妖剑的剑鞘磕在玉砖上,叮的一声。
“你说谁?”黄山月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些碗口粗的树根上。确实,树根没有扎进月宫的土里,它们探向四面八方,扎进虚空之中,扎进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缝里。金色的根须在虚空里浮动,像一只巨手按住了某个东西的命脉。
吴刚回过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悲哀。
“吞天兽。就是那个嘴一张能吞星辰的大家伙。三万年前,它被镇压在这棵桂树之下,需要有人不停地砍树,砍出的裂口释放封印之力,才能维持镇压。那帮神仙不敢告诉我真相,骗我说砍断树就能回家。我砍了三年才明白过来,可我已经离不开这把斧头了。我停手,封印就松,吞天兽就醒。”
他说完又抡起斧头,狠狠劈下。这一斧砍得比之前都深,金色汁液喷涌而出,像一挂小小的瀑布。
“所以你砍了三万年,不是为了砍断它,而是为了不让它断。”黄山月的声音低下去。
吴刚没答话,斧头落在树干上,又是一声巨响。
黄小婉仰起脸,那双五岁开天眼的眸子望向桂树的顶端。树冠撑开月宫的天空,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光,可她的目光穿透那些叶子,穿透树干,穿透那些浮动在虚空里的金色根须,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掀不起一粒尘。“树根下面真的压着东西,它在动,很大很大,像一座山在翻身。”
黄山月走到桂树前,伸手按住那粗糙的树皮。纹理深处渗出的金色汁液沾上他的指尖,灼热滚烫,烫得普通修士皮开肉绽的温度,落在他金刚不坏的指腹上,只留下一丝暖意。他的目光顺着树根延伸的方向看过去,那些金色根须穿过月宫的玉砖,穿过云层,穿过虚空里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延伸到一片漆黑寂静的地方。
在那片虚空深处,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比星辰大,比深渊深,比时间老。那双眼睛合着,眼皮微微颤动,像人将醒未醒时睫毛的抖动。
三万年砍不断的桂树,三万年停不下的斧头,三万年回不去的归途,三万年守着的秘密,原来吴刚砍的不是桂树,他砍的是吞天兽的牢门,一斧一斧,砍了三万年,只为不让这扇门彻底关上。
“爹。”黄小婉又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双开过天眼的眸子里映出桂树根部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树根好像在往外拔。”
吴刚的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扎进虚空里的金色根须,正在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从黑暗里往外退。
桂树晃了一下。
月宫的地面跟着晃了一下。
那双沉睡在虚空深处的眼睛,眼皮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