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敲了三下键盘,哒、哒、哒。屏幕上的进度条满了,材料传完了。他靠在椅子上,抬头看钟,六点四十七分。
实验室外面的灯很亮,白白的。他没走,盯着电脑右下角弹出来的小窗口。是陈峰发来的测试报告。图表都绿了,没有红叉。
他没笑,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三个小时前,这里还乱得很。
早上五点十八分,他在调度中心看清单,耳机突然响了一声。陈峰的声音直接传来:“不行,又碎了。”
“第几批?”任杰问。手指已经在桌上敲起来,哒、哒、哒。
“第三批。压力刚到40,板子就裂了,变成五块。”陈峰说,“这东西撑不起二层楼,建连廊?风大点墙都要破。”
任杰不说话,打开共享空间,查库存。环保材料很少,都是以前留下的试验品。标签写得好看,什么可降解、零碳排,但实际用不了。
他点了三种:亚马逊硅藻土、喜马拉雅高岭石、西伯利亚木质纤维。三个分身同时收到命令。
一个在雨林里挖土,头顶下雨;一个在山上滑倒两次,撬开石头;第三个穿厚衣服,在冻土里钻孔,取出一段黑木。
东西一进空间,马上回到实验室。
六点零三分,新原料堆在操作台上,灰的白的黑的,乱七八糟。
陈峰戴着眼镜和手套,伸手抓了一把硅藻土,又碰了碰高岭石。“你让我拿土做饭?这是要搞什么?”
“你说缺骨架。”任杰抱着手,“这些矿物稳定,加进去试试。”
“试什么试。”陈峰翻白眼,“光有骨架没韧性,还是会脆。上次加火山灰,压完看着好,一碰酸水就烂了,像泡面。”
“那就再加点别的。”
“加什么?”
任杰拿出一个罐子,写着“纳米交联剂·禁用级”。罐子外面有霜,像是刚从冰箱拿出来。
陈峰愣住:“这你也留着?”
“捡来的。”任杰说,“专家说它不稳定,我多拿了几公斤。”
“你叫这‘捡来’?”陈峰瞪眼,“这玩意一点火就能炸!”
“现在没火。”任杰把罐子推过去,“你不是爱研究吗?怕炸就别做。”
陈峰咬牙,但眼睛亮了。
他知道任杰的性格——不说废话,只给东西。你要啥他给啥,能不能成,看你本事。
他戴上双层手套,用针管抽出一点点交联剂,混进原料里。搅拌机转了十分钟,材料变稠,颜色发灰。
“低温压,200度两小时。”陈峰一边做一边说,“做好算我运气,炸了别怪我没提醒。”
“我不怪你。”任杰靠墙站着,哼起歌,“来来来,哥的绿巨兽,蹦起来嗨——”
陈峰回头:“你闭嘴!”
“我不影响你。”任杰耸肩,“我是给你加油。”
七点四十五分,第二批样品出来,十二块,每块三十厘米见方,五厘米厚。表面平,边整齐,没有气泡。
陈峰把一块放进压力机,目标60兆帕。
机器动了,数字跳:40…45…50…55…
“咔”一声。
大家都不出声。
不是板子裂,是夹具坏了。
陈峰看看机器,又看数据,小声说:“真扛住了?”
“这才哪到哪。”任杰拿起另一块,直接往地上摔。
“你干嘛!”陈峰差点跳起来。
“啪!”板子落地,弹起来半米高,滚两圈,一点事没有。
“嘿。”任杰捡起来,“比我办公室的瓷砖还硬。”
陈峰不理他,马上安排下一个测试:温度变化。
角落的机器开始工作,里面温度从-30℃升到+60℃,来回三次十六轮,模拟一年天气。
两人一直没走。
任杰坐在电脑前看数据,手指时不时敲桌,哒、哒、哒。
陈峰守在显微屏前,盯着材料表面。每六小时拍一次图,对比变化。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第六轮结束,屏幕上出现两条细线。
“坏了。”陈峰皱眉。
任杰过来看:“不是真裂,是表面松了一下,正常。”
“你懂材料?”陈峰斜看他。
“我不懂,但我懂失败。”任杰指脑袋,“我死过一次,知道哪些伤能好。这没事。”
陈峰不说话,继续看。
后来裂缝没变大,反而在升温时慢慢合上了。因为那种交联剂能自己修,分子会动。
下午三点二十九分,最后一轮结束。
所有板子都没坏,强度还有95.7%,远超标准。
陈峰摘眼镜,揉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成了。”
任杰不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桌子,哒、哒、哒。
他打开空间,把配方、流程、参数全打包,起名“建筑专项-A级材料”,上传系统。备注写:第一批用于科研区连廊重建,明天开工。
“你就这么交出去?”陈峰有点意外,“不检查?不试铺?”
“你说了‘成了’。”任杰站起来,“我信你。”
“我不是让你偷懒。”陈峰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达标。写得很用力,墨有点晕。
“我不是偷懒。”任杰往门口走,“我是后勤,你是技术。材料你定,怎么用我定。”
陈峰哼一声:“资本家。”
“对。”任杰回头笑,“还是白嫖的那种。”
实验室灯还亮着,外面天黑了,城市灯光一片片亮起来。
陈峰坐下,手里拿着那块灰白色的板子,翻来覆去地看。表面有点纹路,像树皮,也像石头。他忽然问:“这东西以后叫啥?”
任杰走到门边,停下。
他想了想:“叫‘灰骨’吧。颜色是灰的,硬得像骨头,还能自己修。”
陈峰点头:“行,灰骨。备案用这个。”
任杰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一半脸。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峰还在坐着,低头贴标签。
“明天见。”他说。
“滚蛋。”陈峰没抬头。
任杰笑了笑,走了。
门慢慢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电脑屏幕上,所有曲线平稳,绿色线条轻轻动,像在呼吸。
陈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桌上,那块“灰骨”静静放着,边上有一点反光,像刀锋刚出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