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太阳之旅
月宫的地面还在震,那些金色根须退出一寸,又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
黄山月收回按在桂树上的手,转身就走。
“去哪儿?”宋璐璐追上来,衣摆扫过玉砖上细碎的裂纹。
“太阳。”
黄小婉拽住他的袖子,小脸绷着,眼眶里方才为吴刚掉的那汪泪还没干透。“爹,太阳那么烫。”
黄山月低头看她一眼,手指搓了搓她头顶的发旋。“烫的是别人。”
他迈出月宫门槛那一刻,回头看了吴刚一眼。那汉子已经把斧头重新抡起来,汗珠砸在桂花根上,滋出一缕白烟。
“别停手。”黄山月说。
吴刚没回头,斧刃落下,巨响填满月宫。
白衣掠过三十三重天,罡风削面如刀,火焰自足底生出,一层叠一层,赤红橙黄金白,烧透了半片虚空。天火灼身,普通仙人近前一步便会灰飞烟灭,道袍化烬,皮肉成烟,连魂魄都熬成一缕青气散在光里。可那团火焰吞没黄山月身形之后,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吐息,像人跳进温水里舒出的那口气。
他在火里走了三步。
第一步,衣角着了,火苗窜上旧袍下摆,舔了两下,自己灭了。第二步,发丝被热浪卷起,每一根都镀上金边,像插了满头的日光。第三步,整个人没入那白炽的核心,连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影,在太阳的肚子里走,闲庭信步,比鱼入水还自在。
太阳表面翻涌着火浪,一浪推着一浪,每一浪都有万里长。火舌卷起来又拍下去,溅出的火星掉进虚空,砸出一个个燃烧的窟窿。那些窟窿里钻出细碎的光点,像被惊扰的萤火虫四散奔逃。
黄山月走进去的时候,火浪自动让开一条路。
灼热扑面而来,烫得虚空都扭曲变形,可他连汗都没出一滴。金刚不坏的皮肉在阳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旧袍子被烤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又被他随手按平。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也不是土,是凝固的光,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走了不知多久,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他往前推。太阳深处有光在流动,那些光不是散射的,它们沿着固定的河道在走,一条一条,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他闭上眼走了十步,再睁开时,眼前换了天地。
光河的尽头是一座城。
城没有墙,没有门,只有千百根通天的柱子撑着一片燃烧的天穹。每一根柱子都是活着的火,从地面喷涌而起,直插天顶,火柱里有人影在游动。那些影子身形修长,通体金赤,羽翼张开时像两扇烧红的铜门。它们绕着柱子飞,一圈一圈,带出的气流搅动火焰,在柱身上刻下古老的花纹。
金乌一族。
它们看见黄山月的那一刻,整座城的火都静了一瞬。千百根火柱同时矮了三寸,像人弯腰行礼。一只金乌收拢翅膀落下来,爪尖扣在地面,溅出一圈火星。它歪着燃烧的头颅,盯着黄山月看了很久,喙里吐出的声音像柴火在炉膛里噼啪炸响。
“上次有人来,是三万年前。”
这只金乌的羽毛上刻着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嵌着更深的金色,像年轮像疤痕又像勋章。它踱了两步,爪下的光面印出几个浅浅的灼痕。
“那个人和你很像。”
黄山月站在火柱之间,头顶是燃烧的天,脚下是凝固的光。他抬起手,掌心摊开,一只小得只有拇指大的金乌幼崽从柱子里跌出来,滚进他手心,像一颗会叫的火炭,蹭了蹭他的掌纹,又钻回柱子里去了。
“长什么样?”
老金乌的脖子扭了扭,火光在它眼中跳跃。“一样的旧袍子,一样的走法,一样的站在火里跟站在水里没区别。他来的时候也说了差不多的话,问太阳深处住着什么,问金乌一族守着什么,问有没有人比他先到。”
“他叫什么?”
老金乌抬起头,望向天顶那一片翻滚的白光。那些火柱里游动的影子全都停了下来,千百双燃烧的眼睛同时落在黄山月身上。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只留下一样东西,说三万年后会有人来取。”
柱子深处传来一声鸣叫,尖锐悠长,划破火海。所有金乌同时振翅,羽翼掀起的风压得地面上的火浪矮了半尺。天顶那片白光缓缓裂开一道缝,像一只闭了三万年的眼正在睁开。缝里掉出一根羽毛,三寸长短,通体金色,羽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黄山月伸手接住。
羽毛落进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指尖一烫,那道裂纹里渗出一缕极细极淡的气息,冰凉刺骨,跟周围的热浪格格不入。那气息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骨髓里,像一根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挑了一下。
金乌城中,最高的那根火柱突然暗了三寸。
老金乌的爪子扣紧了地面,裂纹从爪尖蔓延出去,爬满了三尺光面。它盯着那根羽毛,声音低下去,哑得像火灭了之后剩下的炭灰。
“金乌王说,遇到吞天兽的时候,点燃它。”
黄山月握紧羽毛,裂纹贴住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
那根暗了三寸的火柱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