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旗残布在风中飘了半日,终于被仆从取下。李靖仍立于城楼台阶前,甲未解,剑未还鞘。他望着关前三里处那道凝滞的巨浪,知道震慑一时无用,风波未息。
果然不到巳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自关内直奔总兵府。
正厅尚未清理完毕,昨夜乡绅们留下的茶盏还摆在案上,水渍已干。李靖刚踏入门槛,便见两名身着官服之人跨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腰佩玉牌,脚步沉稳,显然是朝中来使。
为首者展开一卷黄帛,朗声道:“奉朝廷旨意,查陈塘关近日异象,特命我等前来问话。”
李靖站在主位前,并未下跪,也未迎上前。他只淡淡道:“此地为军政要所,非朝堂议事堂。若有旨意,当由兵部正式行文至边防司,而非私自带人闯府。”
那官员一顿,脸色微变:“李总兵,你可知外头海浪滔天,龙影盘踞?百姓惶恐,田不能耕,市不能贸,已有三日不得安生!此事因你亲子而起,朝廷虽未降罪,然民怨沸腾,若再不处置,恐有大乱!”
李靖不动声色:“朝廷既无明诏,尔等亦无法旨,何来‘处置’二字?我儿是否犯错,自有律法裁断。龙族压境,是神是妖,也当由天庭定夺。尔等不过奉命而来,未带圣谕,却敢口称‘朝廷旨意’,是想借势压人?”
另一名官员冷笑:“李靖,你莫要装糊涂。四海龙王亲临陈塘,只为讨一个公道。你若肯交出哪吒,献祭龙宫,平息神怒,便可保全城百姓性命。这难道不是仁政?不是忠义?”
“仁政?”李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你们说的仁,是要我亲手将儿子推出去任人宰割?你们说的忠,是要我弃父子人伦,换一时苟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铁钉入木。
“我身为陈塘关总兵,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凡我尚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带走我儿子。”
厅内霎时寂静。
两名朝官面面相觑,显然未料到李靖竟敢如此强硬回应。他们本以为,只需搬出“朝廷”“百姓”四字,便可逼其就范。却不曾想,此人竟连虚与委蛇都不愿做。
其中一人强压怒气:“李总兵,你这是抗命!若龙王真个发怒,水淹全城,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李靖冷笑:“若真有那一天,我自会披甲执剑,率军迎战。死,也要死在城头。但在此之前,谁再多言一句‘交出哪吒’,我不砍他脑袋,也叫他滚出总兵府。”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两名官员僵立当场,脸色铁青。随从欲上前理论,却被亲兵拦住。厅外传来脚步声,原是昨日那批乡绅又来了。赵德昌走在最前,手中捧着一方白布,颤声道:“李大人!我们不是不顾情义之人啊……可如今全城老小都睡不安稳,孩子夜里惊哭,老人病倒床榻,这都是实情!”
“牺牲一人,救万民于水火,古来皆有先例!”另一人高喊,“大人您是父母官,怎能因一家之私,累及阖城百姓?”
人群渐渐围拢,声音嘈杂起来。
“对!哪吒年幼无知,误伤贵胄,送过去也算谢罪!”
“不然龙王真个动手,咱们这些人怎么活?”
“李大人,您想想清楚啊!”
李靖站在厅中,背对着众人,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青铜剑的柄。剑未出鞘,但他站姿如松,肩背挺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没有立刻开口。
厅内喧哗持续了一阵,直到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这才转身,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赵德昌、刘员外、孙教书……这些人平日与他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互赠礼帖,如今却齐齐站在他对面,要求他交出亲生骨肉。
“你们都说,要牺牲一人,救全城。”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那我问你们一句:若今日是你们的儿子惹了祸,你们交不交?”
无人应答。
“若你们的儿子被人杀了,你们报不报仇?”
依旧沉默。
“你们怕死,我知道。你们想活,我也明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交出哪吒,明日呢?若有别的灾祸临头,是不是又要拿我家的人去填?你们今日能逼我,明日就能逼别人。到最后,这座城里,还有谁敢做父亲?还有谁敢护孩子?”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儿七岁,天生神力,性子烈了些。但他从未无故伤人。夜叉先动手,太子也先出手,他只是自卫。你们要我说他错了?我说不了。他是我儿子,我清楚他的心性。”
“你们要我把他交给龙王?办不到。”
“你们要我为了活命,跪着求饶?我也办不到。”
“我是陈塘关总兵,更是哪吒的父亲。这两重身份,今日我都要守住。”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内堂走去。
身后传来一片骚动。
“他疯了!”有人低声骂道,“一家之私,非要拉全城陪葬!”
“可不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当这总兵!”
“我看他是被妖童迷了心窍,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从厅内一直追到侧廊。
李靖脚步未停。
亲兵快步跟上,在他身侧低语:“大人,要不要让弓手守住内宅?这些人心躁,万一闹起来……”
李靖摆手:“不必。他们不敢动粗。只是嘴上嚷嚷罢了。”
亲兵犹豫:“可他们还在外面不肯走,说要等您给个答复。”
“答复?”李靖冷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走到侧廊尽头,停下脚步。
此处临近内宅门户,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廊柱旁有一盆未开的梅树,枝干虬结,像是多年未曾修剪。他看了一眼,伸手轻抚剑柄,指腹摩挲着铜箍上的纹路。
他知道,这一战才刚开始。
龙王在外,人心在内。比起十丈巨浪,更难防的是身后这张张嘴。
但他不怕。
他不怕众叛亲离,也不怕孤身一人。他只怕有一天,哪吒看着他,问他:“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样的眼神,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必须说出那些话,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李靖的儿子,不是祭品,不是赎罪的筹码,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舍弃的孩子。
“传令下去。”他低声吩咐,“加强府门守卫,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再入正厅。若有擅闯者,格挡在外,不必通报。”
亲兵领命而去。
李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听见远处仍有吵嚷,听见赵德昌带着人守在门外,说要“再议”。他也听见仆从在后院低声议论,说总兵大人这次怕是要惹大祸了。
他没回头。
只是静静地望着内宅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家。
是妻子日夜操持的灶火,是儿子奔跑过的庭院,是他每次归家时,那一声清脆的“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