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推开内宅那扇半掩的门，脚步沉稳地走了进去。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他高大的影子。他没有立刻换下总兵甲，只是解了肩铠，随手放在廊下矮几上，又取过仆从递来的湿巾擦了手脸。他动作很慢，像是要把外头的杀气一点一点洗去。院中梅树静立，枝干虬结，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响动。
哪吒坐在庭院石阶上，赤着脚，两条小腿悬空晃荡。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父亲进来，便跳下石阶迎上去，仰脸道：“爹，你把那些人赶走了？”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石凳前坐下。他坐得笔直，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哪吒眉眼生得极好，远山似的眉毛，眼睛亮得像星子，可那股子倔劲儿也藏不住，下巴微微扬着，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模样。
“你过来。”李靖声音低了些，不像在军中发令那样冷硬。
哪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地。
“龙族来了。”李靖开口，语气平缓，“四海龙王都在关外，海浪涨了十丈，压着城头。”
“他们敢打进来？”哪吒立刻问，眼里闪出光来，“我正等着他们！夜叉先动手，敖丙也先出手，我打死了他们，怎么了？他们欺我年小，还想逼咱们认错？”
“我不是要你认错。”李靖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我是说，若真打起来，你不能留在城里。”
哪吒一愣，随即跳起来：“你说什么？躲？我不躲！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躲？”
“不是认输，是避祸。”李靖看着他，眼神沉稳，“你还小，不懂这些。龙族势大，背后又有天庭牵连，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你要活着，才能将来讨回公道。”
“可你刚在外头说不交我！”哪吒声音拔高，小拳头攥得死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谁也别想从你手里带走我！怎么转头又要我逃？你信不过我是不是？你觉得我会输？”
李靖沉默片刻。他知道这话难答。他在城楼上说的话，是给外人听的，是为了守住一个父亲的尊严；可他对哪吒说的这番话，是为保命，是为长远计。两者并不矛盾，可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却像是一巴掌打在心上。
“我不交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李靖缓缓道，“我让你避，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求你打赢，我只求你活着。”
“我不是怕死！”哪吒吼了一声，眼眶都红了，“我是不怕他们！你让我躲，就是觉得我没用！就是觉得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跑。
“站住。”李靖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哪吒停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李靖起身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知道你勇，也知道你恨。可勇不是莽撞，恨也不能拿命去填。你现在不肯躲，是想证明自己厉害。可你要真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你娘怎么办？”
哪吒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不是不信你。”李靖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我是舍不得。”
哪吒猛地甩开他的手，扭头瞪着他：“那你当初劈开肉球把我放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活不活得下去？你养了我七年，现在倒怕我死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靖的手僵在半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进他心里。
他确实劈开了那个肉球。那天血光冲天，产房里哭声未起，只有团血肉在地上滚动。他提剑上前，一剑斩下，裂开血膜，才见一个婴儿蜷缩其中，睁着眼，一声不哭。那时他吓了一跳，退了半步，心想这是妖是人？可当他抱起那孩子，感受到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温度时，他忽然就哭了。那是他的骨血，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命。
可这些，哪吒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他。
“你说得对。”李靖收回手，低头看着地面，“我当初是怕过。怕你不是人，怕你带来灾祸。可这七年，你叫我一声爹，跑在我跟前喊我一声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不是什么妖物。”
他抬头看着哪吒，“所以我今天不会交你出去，也不会让你白白送死。你若不信我，可以不听，但我说的话，句句是真的。”
哪吒眼里的怒火闪了闪，却没有熄灭。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别吵了……”殷夫人从厢房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她头发有些散乱，眼角通红，显然是听见了后半段争执。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拉住哪吒的手腕，一手轻轻扶住李靖的胳膊，指尖微颤。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她声音发抖，“你们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儿子，哪个我都割舍不下……你们这样站着对骂，我心里像刀绞一样。”
她拉着哪吒往怀里带，哪吒挣扎了一下，却被她紧紧抱住。“娘知道你不怕，娘也知道你有理。可你爹也不是害你，他是怕你出事啊……你想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往后怎么活？”
哪吒低着头，不再挣扎，但肩膀绷得死紧。
殷夫人又转向李靖，眼泪终于落下：“你也别总板着脸说话。他知道你是为他好，可孩子心性，受不得激。你刚才说‘他还小’，可他偏偏觉得自己已经能扛事了。你得让他明白，不是不信他，是舍不得。”
李靖看着妻子流泪的脸，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慢慢站起来，站回原位，手再次搭在剑柄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站立的东西。
“哪吒。”他低声唤了一句。
哪吒没抬头。
“我不求你现在懂。”李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只问你一句：若真有大战，你能不能先听我号令？不许擅自出城，不许独自迎敌，一切等我安排。你能答应我吗？”
哪吒抿着嘴，手指抠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殷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答应你爹吧。听话，好不好？”
哪吒终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服，也有藏不住的一丝动摇。
他没说话，转身挣脱母亲的手，快步走向厢房。推开门，进去，砰地一声关上。
屋内传出床板轻响，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一头栽上了床，脸埋进被子里。
殷夫人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无声滑落。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看向李靖。
“他不是不懂事。”她说，“他是太像你了。宁折不弯，宁死不退。你当年在战场上，不也是这样？明知道敌众我寡，还非要冲在最前头。”
李靖没应声。
他望着那扇关着的门，像望着一道裂开的墙。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并没能真正走进哪吒心里。孩子听见的是“躲”，是“避”，是“不敢战”。可他听不见“护”，听不见“等”，听不见“将来”。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冲锋陷阵，不是以一敌百，而是让一个满心火焰的孩子，学会忍耐。
风又吹过庭院，梅树枝轻轻摇晃。那只未开的花苞，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绽，却又被什么力量死死压住。
李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冷峻。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
殷夫人站在厢房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胸口。她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于缓缓跪坐在门槛边，将脸埋进臂弯里。
院中寂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屋内那几乎听不见的、孩子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