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外,海面如铁,十丈巨浪静悬不落,龙影盘踞于潮头,却再未向前推进半寸。城楼上的守军握紧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水,可等了许久,不见兵临城下,也不见喊话挑衅。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压抑,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默。
东海龙宫深处,水晶为柱,珊瑚作灯,幽光映照着议事大殿。敖广端坐主位,龙须微颤,眼中怒火未熄。他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玉简乱跳:“七日了!陈塘关闭门不出,我儿尸骨未寒,难道就这般干耗下去?传令三军,今夜子时,水淹全城,我要让李靖父子亲眼看着百姓一个个溺毙于浪中!”
殿内众臣皆惊,龟丞相伏地叩首:“大王息怒!若真水淹凡城,死伤无数,阐教必以‘屠戮苍生’之罪降罚,那时不止太乙真人亲至,元始天尊也难容我龙族立足三界!”
“哼!”敖广冷目扫过,“我管他什么天尊地仙!我只知我儿敖丙死于哪吒之手,剥筋抽骨,尸不入棺!此仇不报,我有何颜面统领四海?”
话音未落,殿角阴影处走出一人。身披青鳞长袍,头戴云纹冠,步履无声,气息沉敛。他是龙族谋士,名讳不显于册,却执掌龙宫机要已有千年。他跪拜于地,声音低缓却不容忽视:“大王之痛,举族共感。然复仇之道,不在一时之快,而在万世之利。今陈塘关未破,非因兵力不足,实因背后有人。”
“谁?”敖广目光如刀。
“阐教。”谋士抬头,眸中精光一闪,“哪吒虽年幼,却拜入乾元山金光洞,得太乙真人亲授。此人护短成性,若我强攻,他必现身阻拦。届时正面对抗,胜负难料,更恐引来封神量劫牵连,使我龙族沦为棋子。”
南海龙王闻言皱眉:“依你之见,莫非就此罢手不成?”
“自然不是。”谋士缓缓起身,袖中取出一卷玉简,以法力展开,空中浮现陈塘关地形图影。城郭、街巷、民宅、府衙一一显现,清晰如画。“诸位请看,陈塘百姓本就畏惧哪吒神异,视其为妖童。当日闹海杀人,早已人心惶惶。只需稍加引导,便可使其倒戈。”
西海龙王冷笑:“如何引导?派兵进城?还是幻化人形去街头叫骂?”
“不必。”谋士摇头,“只需一句流言——‘若不交出哪吒,龙族必屠城灭口,鸡犬不留’。百姓怕死,自然会逼李靖动手。到那时,李靖若顺民意,则父子情断,道义尽失;若逆民心,则众叛亲离,根基动摇。无论哪条路,都是绝境。”
北海龙王沉吟片刻:“可若有忠义之士不信谣言,反而团结抗敌呢?”
“那就再添一把火。”谋士嘴角微扬,“再传一语:‘李靖早与龙王暗通款曲,只为保全自身官位,不惜牺牲全城性命’。人心最易动摇,尤其在生死关头。只要有一人信,便会有十人疑,百人惧,千人逼。无需我军动手,城内自乱。”
殿中一时寂静。
敖广盯着那幅图影,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当然想踏平陈塘,亲手将李靖父子撕碎祭奠敖丙。可他也知道,一旦引发阐教全面反扑,龙族未必能全身而退。如今商周气运交替,封神榜将启,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谁先越界,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细作之事,由谁执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已有三人备选。”谋士答,“一名曾化凡人在陈塘行医十年,熟稔民情;一名擅幻形之术,可变老妪乞妇,混迹市井;还有一名,原是城中书吏之后,三年前方迁居入海,对总兵府内外路径了如指掌。”
“何时行动?”
“只待大王一声令下。”
敖广闭目良久,胸中怒焰翻腾,几欲冲破理智。他猛地睁开眼,咬牙道:“不准擅自出手!未得号令,任何人不得潜入陆地一步!我要等,等到他们自己把哪吒推出城门的那一天!”
“谨遵王命。”谋士俯首。
南海龙王仍有些不甘:“若迟迟不动,岂不白白浪费时机?”
“时机从来不在我们手中。”谋士转身望向殿外深海,“而在人心溃散的那一瞬。只要恐惧生根,谣言就会像藤蔓一样爬上每一户人家的门槛。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风起时,轻轻一推,整座城便会塌陷。”
话音落下,殿内灯火忽明忽暗,似有无形之力掠过。众龙王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寒意。这不是一场战争的开端,而是一场阴谋的孕育。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厮杀都更致命。
敖广缓缓站起,龙尾轻摆,目光穿过重重水幕,直望西北方向——陈塘关所在之地。那里此刻正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渐熄,无人知晓风暴已悄然布下。
他低声说道:“传令下去,三军按兵不动,保持威压之势。另派八名心腹,轮值守望岸上动静,每日三报。我要知道陈塘关里每一声喧哗,每一次集会,每一个人的情绪变化。”
“是。”龟丞相领命退下。
谋士也躬身告退,走入偏殿密室。室内早已备好沙盘,模拟陈塘街巷格局。他挥手召出三枚玉符,分别刻着三人姓名与特征,置于沙盘边缘。随后取出一支墨笔,蘸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两句话:
“龙怒未消,血债必偿。”
“不交哪吒,满城陪葬。”
笔尖停顿,未落封印,只静静搁在一旁。
此时,龙宫之外,海流缓缓转动,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风未动,雨未落,陈塘关依旧矗立岸边,城墙坚固,城门紧闭。可在这平静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成型,即将渗入人间烟火,搅动人心最脆弱的角落。
谋士吹熄烛火,独坐黑暗之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礁石,振翅飞向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