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上岸来。一只海鸟掠过礁石，振翅飞入陈塘关北面的荒滩，落在排水渠口旁，抖了抖羽毛便悄然隐入黑暗。渠口低矮狭窄，长满湿滑青苔，平日无人靠近。此刻，水波微动，一道人影自水中缓缓爬出，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双手撑地，喘息片刻后迅速钻进附近一间废弃柴房。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是一套粗布衣裳。他脱下湿衣拧干塞进角落，换上新衣，又从袖袋摸出一小块干饼啃了几口，压住腹中饥饿。随后蹲在门缝往外看，天边已有灰白，街上偶尔传来早起商户开门板的声音。他静等片刻，见四下无人，推门而出，混入晨雾中的街巷。
日头初升，茶摊支起炉灶，烧水的咕嘟声唤醒市井。卖菜老农挑着担子路过，细作迎上前去，低声问道：“老丈，今日菜价可还公道？”
老农叹气：“还能怎样？城门关着，外头货进不来，贵也得买。”
细作点头，压低声音：“听说昨夜海边有龙影盘踞，黑浪高三丈，吓得巡兵都不敢近前……说是冲着那个红孩儿来的。”
老农手一抖：“哪个红孩儿？”
“还能是谁？”细作摇头，“七岁就打死巡海夜叉的那个。”
老农脸色变了，放下扁担擦手：“这……这是要闹哪样？”
细作不答，只轻声道：“三日内若不交人，屠城灭口，鸡犬不留。”说完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茶摊上坐了几位闲汉，听罢议论纷纷。一人道：“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总兵大人这几日闭门不出，怕是心里也有数。”另一人接话：“那孩子本就不祥，出生时是个肉球，劈开才见人形，这不是妖是什么？”旁边老头嘬了一口茶：“你们忘了三年前的事？东街王婆家牛暴毙，就是那孩子路过之后。”众人越说越信，茶没喝完便散了摊，各自回家传话。
正午前，米行门口排起长队。一位商旅模样的汉子拎着空布袋站在队尾，与旁人搭话：“隔壁县都传遍了，说陈塘养了个杀龙的妖童，惹得天怒人怨，怕是要遭天罚。”
旁边妇人急问：“真有这事？”
“怎会无凭？”汉子皱眉，“我昨儿从西岭过来，路上三个村子都不肯留宿，说怕沾了灾气。有个道士还劝我绕道走，莫要经过陈塘。”
妇人慌了神，回去便同邻居讲。邻居家媳妇正在晒棉被，听罢停下手中活计：“我家阿弟在城楼守夜，说昨夜海面黑得渗人，连鱼都不敢游近，潮水退得反常。”
“那是龙王发怒！”晒被妇人惊叫，“我娘说过，海水倒流必有大祸。”
两人越说越怕，拉上左右街坊聚在院中商议。有人提起哪吒曾在海边搬石砸浪，打得海面翻腾；有人说曾见他赤脚踏水而不沉；更有人说亲眼瞧见他腰间金圈放出红光，吓得狗都不敢吠。种种旧事翻出，皆成了“妖兆”的佐证。
药铺柜台前，一名年轻女子抓着一把安神草，手微微发抖。掌柜称重时随口道：“今早来了个老妪，哭着求驱邪符，说梦见龙从海上来，张口吞了整条街。”
女子抬头：“她住哪儿？”
“南巷李家，一家五口今早就收拾包袱准备出城，可惜城门不开，走不了。”
女子付了钱出门，脚步匆匆。半路遇见熟人，立时拉住：“你知道吗？龙王要屠城了！只因李总兵不肯交出他儿子！”
“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巡城兵说的！”
“可……可那是总兵之子啊……”
“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女子急道，“咱们都是良民，何苦陪他们一家顶罪？”
与此同时，另一名细作已潜入市西民居区。此人面容清瘦，穿着洗旧的灰袍，自称是返乡探亲的书吏后代。他在邻里间走动，言语克制却字字戳心。傍晚时分，坐在院中石凳上叹气：“我娘临终前还念着平安二字……若真屠城，我们这些守法百姓，又有何辜？”
身旁老妇落泪：“可不是嘛，我孙儿才五岁，还没见过世面……”
“听说龙王只要一人偿命。”书吏低声，“若不交出去，便是全城陪葬。”
这话像针扎进人心。当晚，多户人家彻夜未眠，窗纸映着摇曳烛影，低语不断。
次日清晨，恐慌已如野火燎原。菜市无人谈价，米行前排起的不再是购粮队伍，而是焦急打听消息的人群。孩童被勒令不准出门，妇人抱着幼儿跪在灶前烧香。街头巷尾，人人见面第一句便是：“听说了吗？”
答案总是那一句：“龙王要屠城了。”
日过正午，阳光灼地，热气蒸腾。忽然有人喊：“去总兵府！让官老爷给个说法！”
一声呼喊，百人响应。最先行动的是东街一家老店掌柜，带着妻儿老母，捧着香炉直奔府前广场。他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官老爷！我们不信邪说，可若真惹来大祸，百口难辞啊！请明示吉凶，救救黎民！”
话音未落，已有数十户人家跟随。老人拄拐，妇女抱婴，孩子牵衣，在府门前大片空地上跪成一片。哭声渐起，哀求声此起彼伏：“求大人开恩！”“交不交人，给句痛快话！”“我们不想死啊！”
人群越聚越多，渐渐不再跪拜。一些壮年男子站到前方，拍打紧闭的朱漆大门：“总兵大人出来见我们！”“到底有没有这事？”“别让我们替别人担罪！”
有人高喊：“那孩子杀了龙宫太子，这是要拿全城性命还债！”
“李家父子享荣华，凭什么让我们送命？”
“交出去！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推搡开始出现，前后拥挤，小孩被挤哭，老人险些跌倒。有人爬上旁边酒楼台阶，指着府门怒吼：“再不应声，我们就自己进去讨个明白！”
更多百姓围拢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叫嚷声、哭泣声、质问声混作一团，如同沸腾的锅。
此时，一名灰衣男子悄然退至人群后方，靠在墙边冷眼观望。他嘴角微动，却未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另一人则穿过小巷，转入西市暗处，藏身于堆叠的竹筐之间，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撕下一角塞入口中咀嚼，压住心头躁动。
府门前，混乱仍在升级。一位老儒生被人扶着走到前排，颤声道：“诸位乡亲，纵有危难，也该以礼相请，岂能喧哗逼迫上官？”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反驳：“礼？龙王可讲礼？我们跪了一炷香，里面连个影子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天黑之前恐怕就要出事！”
“对！我们要个答复！”
“开门！开门！”
鼓噪再起，人群向前涌动，几名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尖声哭喊。有人捡起石子砸向门环，铛的一声响彻长街。
太阳悬在中天，照得青石板发白。总兵府高墙沉默矗立，檐角铜铃无风不动。大门紧闭，门缝不见一丝动静。没有士兵现身，没有官员出面，连通报的人都没有。仿佛里面根本不知道外面已乱成一片。
人群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扑到门前，用头撞地：“天爷啊！我们都是老实人，为何要遭此劫难！”
她身边男人抱住她，嘶声喊道：“交出去吧！交出去才能活命！”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洪流：“交人！交人！交人！”
呼声震天，地面似都在颤抖。
而在街尾暗巷，那名曾扮书吏的细作缓缓起身，望了一眼远处攒动的人头，低声自语：“火候到了。”随即转身，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走。
府门前，百姓仍在呼喊。有人开始敲击门环，有人攀上门前石狮，欲扯下悬挂的灯笼。孩童在母亲怀里惊恐大哭，老人跪地叩首不止。情绪如绷至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无人知晓谁先带的头，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齐声高喊：
“交出哪吒！”
“交出哪吒！”
“交出哪吒！”
声音一波盖过一波，回荡在陈塘关的上空。街面震动，屋瓦微响，连远处海面似乎都为之波动。
总兵府内依旧寂静无声。
门外，人群已达数百，层层叠叠，愤怒与恐惧交织，秩序彻底失控。
而天空，仍是万里无云，烈日当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