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铺满了荒院。
霜在披风上化成了细水,顺着墨色劲装往下渗,湿了一圈领口。龙允还坐在那块石墩上,双刀横膝,手没离过刀柄。昨夜看星看到天亮,现在他不看了。星星退了,天光上来,再看就是浪费眼神。
他闭着眼,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
脚底能觉出沙地的微震,耳朵能分辨十里外狼嚎是真还是风过岩缝,鼻尖能嗅到空气里有没有多出一缕不该有的气味。他知道这安静不对劲——太干净了,像刚刷过的锅,油腥味都擦掉了,可你还是能闻出底下炖过人肉。
忽然,东南角三里外,沙丘滑落半寸。
不是风蚀,是轻功踏沙留下的痕迹。极轻,极稳,落地不过一片枯叶的重量。来的人懂规矩,知道不能惊动守界线,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龙允没睁眼,也没动。
只是左手食指轻轻一压,刀鞘上的纹路被掐进掌心老疤里,疼得刚好能让他保持清醒。他等。
一刻钟后,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沙粒摩擦声。一个黑衣信使跪伏在界碑外,双手托着乌木匣,头低着,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像是从地底漏出来的。放下匣子,退后三步,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像夜雾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龙允这才睁眼。
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披风下摆扫过石墩边缘,带起一缕尘土。走过去,弯腰拾起乌木匣,指尖触到匣身,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火漆封缄完好,印的是黑龙阁总舵独有的双龙缠纹,右下角一点暗红朱砂,确实是真印。
他没回屋,就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把匣子放在膝上,用拇指挑开封泥。
里面只有一张黑纸,无字头无落款,通体浸过药水,防潮防火,边角微微卷曲。纸上八字,赤墨写就:
**南下雍京,斩张怀安。**
字迹锋利,笔锋带钩,是总阁文书房专用的“断骨体”。流程合规,格式标准,火漆、印鉴、纸料全都对得上。可偏偏没有雇主名,没有酬金数,没有时限要求,甚至连任务等级都没标。更怪的是,末尾有一道赤字批注,小字如针:
**天机阁授,即刻启程。**
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八年来,他接过三百七十二次刺杀任务。屠夫、恶霸、贪官、逆贼、藩将、供奉……每一个目标都有因由,或为私仇,或为政争,或为清剿叛党。哪怕是最隐秘的“影尊令”,也会附一份薄册,说明此人罪状、行踪、护卫配置。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一个二品朝臣,礼部右侍郎,掌礼仪、贡举、外交,位高权重,府邸必有重兵把守。刺他,等于往大雍心脏捅刀子。一旦暴露,全国官府都会追捕,江湖势力也会围剿,连藏身之地都难找。
这种任务,不该是黑龙阁接的活。
黑龙阁做生意,讲的是“稳、准、隐”。不惹麻烦,不树大敌,不卷入朝堂。可这次,分明是要他去掀桌子。
他摩挲着左手掌心的老疤,那是十二岁练“逆鳞七式”时被刀背反震划开的。教头说:“疼就对了,不疼说明你还没进门槛。” 他记住了,从此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摸一下这道疤,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配拿刀。
现在这疤有点痒。
他闭上眼,三息。
脑海里过了一遍过往任务。第一次杀人是个采花贼,证据确凿;第三次杀的是个贪墨军饷的校尉,百姓联名请诛;第七次杀北漠细作,关系边关安危……哪一次不是有根有据?哪一次不是流程完整?
可这次,像凭空落刃。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句:“规矩即命。”
声音不大,却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炉边,把黑函扔了进去。纸一碰火就卷曲发黑,赤字在火焰中扭曲了一下,随即化成灰烬,升腾起一缕黑烟,转瞬被晨风吹散。
火光映在他面具上,反射出冷光。
他没动,就站在炉边,看着最后一片纸角烧尽。然后转身,走向屋内。
靴底薄刃刮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他径直走到墙角暗格前,蹲下,拉开机关。里面是一张旧舆图,标注着雍京各大要员居所,是他早年执行任务时用过的。他取出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缓缓移向“礼部右侍郎府”的位置,停住。
没有标记路线,没有计算护卫换岗时间,也没有写下潜入方案。
他就这么看着,良久不动。
窗外,风开始动了。沙粒滚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只蜥蜴从墙缝钻出,爬过地图一角,又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他没管。
依旧站着,目光钉在那个名字上——张怀安。
三个字,他从未听过。也不知是何等人。但既然是总阁下的令,那就该杀。
刺客不该问为什么。
刺客只该问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杀完之后往哪躲。
可这一次,他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命令,来得太巧了。
前脚他刚打破“天诛令必死”的宿命,成为九州暗刃第一人,后脚就来了个刺杀二品大员的任务?而且还是“天机阁授”?天机阁是什么地方?总阁里的影子宫,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连阁主都只能看一半的密档。
这种级别的指令,怎么会直接落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老疤还在,右手虎口有新裂的皮,是逃亡途中握刀太紧磨的。经脉通了八成,内力运转顺畅,七成功力已复,再有两天就能全好。他现在的战力,足够应付任何九品武者,哪怕是围攻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也知道,盛名之下,必有死局。
他是传奇,是旗帜,是别人拿来当棋子的第一选择。总阁不会容许一个打破规矩的人活着。规矩是什么?是“天诛令必死”,是“刺客无名”,是“命不由己”。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传说。这对黑龙阁来说,不是荣耀,是背叛。
他们迟早会动手。
不是派几个死士来送死,而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道正式的追杀令,甚至可能亲自出动阁主。到那时,就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了,而是你往哪儿跑、谁能信、哪里还能落脚。
而这道密函……会不会就是开始?
他想到昨夜飘来的那一丝青竹熏香。南方门派净室用的,北疆这地方连竹子都长不出一根。有人来过,试探过,发现他没反应,于是退了。可退不代表放弃,而是回去报信,等更多人、更大阵仗再来。
四面都是网,只是还没收拢。
而现在,这张网开始动了。
他缓缓卷起地图,塞回暗格,合上机关。
转身走出屋子,重新站回院中,面朝南方。身形笔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一动不动。晨光斜照,面具反射冷光,唯左脸至脖颈的龙鳞疤痕隐隐泛红,像是旧伤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戴帽子,也没披风遮面。
就这么站着,任风吹过荒院,沙粒打在脸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知道,这场安静快到头了。
风又要起了。
沙也会动。
到时候,刀就得出了鞘。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腰间银链软甲扣紧,靴底薄刃无松动,双刀“断水”“斩月”归鞘,刀柄上的龙鳞纹清晰可辨。他伸手摸了摸青铜龙头面具,确认锁扣牢固。
一切就绪。
任务已接,行动未发。
他仍站在北疆暗舵院中,未动身,未召人,未言一字。只是静静立于晨光之下,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仿佛在等一场雨落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只孤鹰盘旋了几圈,忽然俯冲下去,抓起一团黑影腾空而起。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死鼠,也许是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
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