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退去,荒院里的沙粒开始发烫。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干土和碎草的味道,打在脸上像细针扎。龙允还站在原地,脚底压着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昨夜霜重时地面冻出的口子。他没动,连披风都没掀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钉进了这片荒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也不轻。是熟人,走惯了这条沙路的人才会有的节奏。那人停在界碑外,没越线,也没开口喊,只是站着,等龙允回头。
龙允没回头。
那人终于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不像信使那样藏头缩尾:“尊主。”
是北疆暗舵的心腹,姓陈,早年跟着前阁主跑过三趟漠南,活下来的老人之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腰间别着匕首,刀鞘磨出了毛边。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口有点鼓,里面藏着短刃——这是规矩,见尊主不能空手,也不能带长兵。
“那道令……”他顿了顿,“您真要接?”
龙允依旧没动。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要把刀捏进肉里。
陈又说:“张怀安是二品大员,礼部右侍郎,府上有禁军轮守,门口两个金吾卫站岗,夜里还有巡城司查街。这不是杀个山匪、宰个马贼,这是往朝廷心口捅刀子。一旦暴露,雍京五城兵马司全得动起来,江湖上的鹰犬也会闻风而至。咱们北疆这边……怕是要被牵连。”
他这话不是吓唬人。黑龙阁能在九大州活三百年,靠的就是“中立”二字。不掺和朝争,不站队权臣,只接单,不问缘由。可刺杀一个掌管贡举礼仪的高官,谁都知道这背后有文章。总阁这次下这种令,摆明了是要把人推出去当靶子。
“我们这儿三百兄弟,六十处暗点,三十七个联络站。”陈的声音低了些,“要是朝廷顺藤摸瓜查到北疆,一把火烧过来,谁都跑不了。您一个人走,能活;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留。”
风吹过院墙,卷起一缕黄沙,扑在陈脸上。他没抬手擦。
龙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像砂纸磨铁:“接单必达,不问正邪、不分朝野、不论内外。”
八个字,平平淡淡,没情绪,也没起伏。
陈皱眉:“可这回不一样!以往任务,至少有个因由。杀贪官,是百姓请诛;杀细作,是边关告急;杀逆将,是藩镇谋反。可这张怀安……我们连他是好是坏都不知道!您十八年杀了三百七十二人,哪一次不是有根有据?哪一次不是流程齐全?现在倒好,一张黑纸,八字命令,连雇主是谁都不写,您就这么认了?”
龙允没答。
他左手慢慢抬起,指尖轻轻抚过青铜龙头面具的边缘。那面具贴合极紧,从额骨到下颌一线封死,只有左脸至脖颈处一道暗红疤痕露在外面,像烧焦的树皮,凹凸不平。这是十二岁那年,刺杀失败被火油泼中的印记。从那以后,他再没摘过面具,哪怕睡觉。
他的呼吸很稳,胸口几乎不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异样”又来了——就像昨夜看到“天机阁授”四个字时,心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根刺,不疼,但扎得慌。
他闭了下眼。
脑海里闪过过往任务的画面:采花贼被他割喉扔进粪坑,证据确凿;贪墨军饷的校尉在酒楼被他一刀劈开天灵盖,桌上还摆着百姓联名血书;北漠细作在驿站后巷被他用断水刀绞断脖颈,尸体搜出密信三封……哪一次不是清清楚楚?哪一次不是理直气壮?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声音还是那么平:“规矩即命。”
陈急了:“可规矩是保命的!不是送死的!您现在是九州暗刃第一人,是北疆的主心骨。您要是折在雍京,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总阁那些老东西巴不得您死,可我们不想您死!”
他说完,往前又踏一步,踩过了界碑。
“我知道您守规矩,可规矩也是人定的!当年前阁主还在时,也说过一句话——‘规矩若成了枷锁,那就该有人把它砸了’!您现在就是那个能砸的人!”
龙允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不快,却让陈下意识后退半步。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唯独那道龙鳞疤隐隐发红,像旧伤在回应某种预感。
“七十二次任务。”他低声说,“我没破过例。”
陈还想说什么,却被那眼神止住了。那不是人的眼神,是刀锋对准猎物时的寒光。
“此番亦然。”龙允说完,不再看他,重新面朝南方。
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他知道劝不动了。这个人十八年来活得像把刀,别人握也好,自己握也好,反正只听命令。现在他成了最强的那把,反而更硬了——硬得连自己都能砍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虎口有道旧疤,是十年前执行任务时被刀背反震划开的。那时候他还觉得,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活得久一点。可现在他明白了,任务本身可能就是催命符。
他默默退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些,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墙上,噼啪作响。一只蜥蜴从墙缝钻出,爬过石桌,停在刚才放地图的位置。那里现在空了,地图已被收回暗格,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
龙允站着,没动。
手指仍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双刀的重量——断水偏轻,利于突刺;斩月稍沉,专破重甲。两把刀都归鞘,刀柄上的龙鳞纹清晰可辨,是他七岁进阁时,前阁主亲手刻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有道老疤,是练“逆鳞七式”时被刀背反震划开的。每次出任务前,他都会摸一下这道疤,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配拿刀。现在这疤有点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闭了下眼。
三息。
然后缓缓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挲面具锁扣。咔哒一声,机关咬合,严丝合缝。这面具戴了十一年,从没松过一次。哪怕洗澡,也只是用湿布擦,从不摘。
他想起小时候,在黑龙阁练刀的日子。每天清晨,先去停尸房走一圈,看昨晚死的刺客是什么伤。教头说:“记住这些伤口,将来你也会有。” 他记住了。后来他杀的人,伤口都比那些尸体干净。
规矩就是这么来的。
杀人要有理由,动手要有依据,逃亡要有路线,藏身要有据点。一切都要按章法来,不能乱。乱了,就会死。
所以他一直守规。
三百七十二次任务,没一次问过为什么。
可这一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南方天际。
那里有一道灰线,是通往中原的古道起点。再往南三百里,是第一个驿站;七百里,是边关城池;一千二百里,是雍京城墙。他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杀人。
这一次,也一样。
他没打算改变什么。
刺客不该有疑问。
刺客只该有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像是把一根刺硬生生摁回肉里,不拔,也不让它冒头。
然后,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腰间银链软甲扣紧,无松动;靴底薄刃稳固,未磨损;双刀归鞘,刀柄纹路清晰;面具锁扣牢固,无异响。
一切就绪。
任务已接,行动未发。
他仍站在北疆暗舵院中,未动身,未召人,未言一字。只是静静立于烈日之下,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仿佛在等一场雨落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只孤鹰盘旋了几圈,忽然俯冲下去,抓起一团黑影腾空而起。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死鼠,也许是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
手指再度搭上刀柄,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