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天光刺破沙层,龙允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插在黄土道上的刀。他没停下,也没回头,脚底踩着昨日的车辙,继续往南走。北疆的风是干的,刮脸如刀片;中州的风却是湿的,裹着尘土和人味,吹得披风贴在背上,黏糊糊地发闷。
官道两旁的树开始多了起来,不是北疆那种枯死的虬枝,而是歪脖子柳、烂皮槐,叶子稀稀拉拉,底下蜷着些人。有老的,有小的,也有半大不小的少年,缩在树荫里啃草根。没人说话,连哭声都省了。一个孩子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石上,眼珠子发直,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玉米棒子,牙都没几颗,啃不动,就那么干嚼着。
龙允从他们边上走过,脚步没变。他不是没见过饿死的人——黑龙阁练刀场后头的乱葬岗,每年冬天都添十几具。可那些人是“该死”的,要么是叛徒,要么是任务目标。这些人呢?他们连刀都没摸过,却比死人还静。
他绕开一处塌方的路基,踩进田埂。泥巴沾靴,软得像踩进腐肉。田里本该插秧,眼下却荒着,草长得比人高。远处有个穿绸衫的家奴,骑着马,手里甩着鞭子,正追一个农夫。那农夫跑得跌跌撞撞,裤腿撕了,膝盖蹭出血,嘴里喊着什么。家奴一鞭抽下去,清脆一声响,农夫扑通跪倒。马蹄停在他面前,家奴低头说了句什么,农夫磕头如捣蒜。最后,家奴冷笑一声,调转马头走了。农夫瘫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龙允站在田埂上,看了三息。他没动,也没出声。刺客不问闲事,这是规矩。他转身回到官道,继续走。
中午时分,到了个驿站。不大,也就三间屋,门口挂着块破旗,写着“歇脚”二字。驿站前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个税吏,穿着青布公服,腰上别着算盘,手里拎着根藤条。他正抽一个商贩,那人背着货箱,跪在地上,脸上一道血痕,嘴里求饶。
“铁税!铁税!你走官道,用朝廷铺的路,就得缴铁税!”税吏吼着,一藤条抽下去,“昨儿收五文,今儿涨到十文!新令!榜文贴在县衙门口,你不认字?”
商贩哆嗦着:“大人……我这趟是送药的,去救病母……真没钱了……”
“病母?”税吏冷笑,“那你让她死快点,省药钱。”
又是一鞭。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立刻缩回去。没人上前,连劝的都没有。龙允站在外围,面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他见过更狠的——黑龙阁处决叛徒时,会把人吊在旗杆上,一刀一刀割肉,割满七十二刀才断气。可那是“规矩”。眼前这个,算什么规矩?
他没停留,绕过人群,贴着山脚走。山路窄,杂草丛生,偶尔有碎陶片、烂鞋底,都是逃难的人留下的。他走得稳,呼吸均匀,左肩的伤隐隐作痛,但他习惯了。痛是活着的证明,比麻木强。
傍晚,到了个坡地。不高,就是个小土丘,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块平石。龙允停下,摘下面具,擦了擦脸。汗水顺着疤痕往下流,痒得厉害。他没挠,只用布压了压。左脸的龙鳞疤在夕阳下泛红,像一块烧过的铁皮。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小块。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掉在裤子上。他刚要塞第二口,忽然听见脚步声。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衣衫破烂,脸上沾着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见龙允,猛地刹住,扑通跪下,额头直接磕在地上。
“军爷饶命!小的没偷粮!真没偷!只是饿……饿得走不动了……求您给口吃的……”
龙允没动。他不是军爷,也不是官差。他只是个刺客。可这身打扮——黑衣、披风、面具搁在膝上——确实像缉拿流民的官兵。
少年继续磕头,额头都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滴。“小的娘饿死了,爹被拉去修河堤,再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求您……给口吃的……我给您当牛做马……”
龙允看着他。这少年瘦得皮包骨,手伸出来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那双眼睛——浑浊,但还有光。不像北疆那些死人,眼珠子灰的,跟蒙了层雾似的。
他没说话,掰下半块饼,扔过去。
少年愣住,不敢捡。龙允低声道:“走远些,别回头。”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饼,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眼,然后一头扎进野地,消失了。
龙允坐着没动。他十八年来,杀过三百七十二人,没一个是他认识的。他也不关心他们是好是坏,只看任务单上有没有名字。可刚才那个少年……他跪下的样子,太像七岁那年自己了。
菜市口,血泊,爹娘的头挂在木杆上,他跪在那儿,哭着喊“爹娘”,没人理。后来来了个穿黑袍的老头,把他拎起来,说:“你活下来了,就别再当人了。”
从此他成了刀。
可现在,这天下是什么样?北漠大军压境,他能一刀斩了元帅,退敌千里。可这儿呢?没有刀光,没有战鼓,只有税吏的藤条、家奴的马鞭、饿疯了啃草根的孩子。这些人不该死,可他们正在死,一天死几个,没人管。
他摸了摸左脸的疤。这疤是十二岁那年落下的,刺杀失败,火油泼脸。师父说:“疼吗?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规矩。”他记住了。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比疼更硌人。
他重新戴上面具,咔哒一声锁紧。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官道越来越宽,来往的车马也多了。有运盐的,有拉木头的,也有空车回程的。每辆车经过税卡,都得停下来交钱。一个拉柴的老汉,交不出十文铁税,税吏直接砍断了车轴。老汉蹲在地上,抱着断轴哭,车夫们路过,看都不看一眼。
龙允走在路边,离税卡三十步远,没靠近。他知道,只要他露面,哪怕一句话,都可能引来麻烦。刺客不能惹事,尤其在这种地方。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第一次想:斩一个张怀安,有用吗?
张怀安是谁?二品大员,丞相外戚。杀了他,朝廷会乱一阵,江湖会传一阵,北漠可能会趁机南下。可这些税吏呢?这些家奴呢?这些饿死的孩子呢?他们会在乎张怀安死不死吗?
不会。
他们只在乎明天有没有一口饭吃。
他想起北疆的沙海,那里也苦,但苦得明白——风沙杀人,刀剑杀人,谁强谁活。可这儿不一样。这儿是人杀人,用规矩杀人。一条“铁税令”,就能让一个商贩跪地求饶;一条“水渠归官”,就能让农夫一年白干。这些规矩,比黑龙阁的“天诛令”还狠,因为它让受害者自己认命。
他握了握斩月的刀柄。手心有点汗。
他不是没杀过贪官。三年前,他杀过一个藩镇节度使,那人克扣军饷,逼死百名戍卒。任务完成,他拿到黑玉令,照例焚毁。可半年后,新任节度使来了,照样克扣,戍卒照样死。换个人,换把刀,事还是一样。
杀一个,换一个,再杀,再换。杀得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接了任务。接单必达,不问正邪、不分朝野、不论内外。这是规矩。
可现在,这规矩,硌得他胸口发闷。
天快黑了,官道两侧开始冒烟。不是炊烟,是烧垃圾的烟。有户人家在门口烧破衣服,女人蹲着,往火里扔东西。龙允走近了点,看见她扔的是孩子的鞋——一只小布鞋,底都磨穿了。
他停下,看了两秒。女人没抬头,火光照着她的脸,干得像树皮。
他继续走。
远处,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不高,但有门楼,有巡丁。城门口贴着榜文,层层叠叠,最上面一张写着“新增盐引代缴令:凡欠税者,可用家中盐引抵偿,不足部分加倍追缴”。
他扫了一眼,没细看。他知道,这种令一下,百姓手里的盐引就废了。盐是活命的东西,现在连这个都要抢。
他不进城。绕着城西走,沿着河堤前行。河水浑浊,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堤上有几个孩子在捞水草,说是能煮了吃。一个孩子捞到半条死鱼,高兴得跳起来,结果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抢走。
龙允看着,脚步没停。
他走到一处断桥边,停下歇气。桥塌了半边,木头泡在水里,长满了青苔。他坐在残桩上,摘下面具,擦了擦。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望着南方。
雍京还在两日脚程之外。他得走。任务在身,他不能停。
可他的脑子没停。
他第一次怀疑:这天下,是不是早就烂透了?不是被北漠打烂的,是被这些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割烂的。
他摸了摸双刀。刀还在,规矩也在。
可他不知道,这一刀劈下去,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放血。
他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烧垃圾的味道。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暮色,一步步,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