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进河泥里,龙允的脚印在城西三里外的荒坡上戛然而止。他没再往前走,而是蹲下身,用刀尖在土里划了个浅坑,把靴底沾的湿泥刮干净。雍京的土和北疆不一样,黏,踩一脚就甩不掉,像人心里的烂事,沾上了就得自己动手清。
他摘下面具,擦了把脸。汗水顺着左脸的疤痕往下流,那道暗红的龙鳞纹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像是烧过的铁皮还没凉透。他没看天,也没回头,只把面具重新扣上,咔哒一声锁紧,然后贴着河堤往南挪。
城门早关了,但没人拦他——这种时候,想进城的多是逃难的,守门兵见得多了,懒得管。他绕到西角楼底下,那儿有段塌了半截的砖墙,被运炭的驴车碾出一道沟,正好藏身。他靠着墙根坐了半个时辰,眼睛盯着城内方向。
灯还亮着。不是百姓家那种豆大火苗,是大户人家的琉璃灯,一串串挂在檐下,照得街面发青。那边是商贾聚居地,牙行、当铺、钱庄扎堆,夜里最热闹。他要找的人,根子就在那儿。
第一夜,他在一家倒闭的当铺屋顶趴到天亮。屋脊塌了一角,正好能看见对面茶楼的后门。午时过后,几个穿绸衫的掮客模样的人陆续进去,怀里都揣着布包。他不动,只盯着他们出来时的脚步。有个人走得慢,手扶着墙,嘴里哼着小调,一看就是喝高了。龙允等他拐进小巷,贴墙跟了上去。
那人醉得厉害,一边走一边解裤带,靠墙撒尿。龙允从阴影里闪出来,一记手刀劈在颈侧,人软下去之前被他拖进柴堆。木匣在怀里,没上锁,打开一看,是漕运账本的一角,墨迹未干,写着“三月十七,张侍郎专道放船十二艘,载货不明”。底下还有个戳,盖的是户部协理司的印。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人原地放好,连尿都没让人撒完。这种细节不能乱,乱了就会有人查,一查就会牵出线头。他不是来搅局的,是来查清楚的。
第二夜,他又去了义庄。西市义庄没人管,停灵的棺材摆得横七竖八,有些开了缝,露出半截枯手。他一间间翻,不碰棺材,只搜衣。死人身上最容易藏东西,活人不敢认,官府懒得查。
第三天傍晚,在一口薄皮棺里找到件破袍子。袖口缝得密实,拆开一看,夹层有半页纸,血写的,字糊了大半,还能认出几个:“……伪证……军饷空账……举子三十人尽诛……张怀安亲签……”后面没了,纸被撕过,边缘参差。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布袋。这东西不能留身上太久,得藏。他知道这种案子是怎么结的——寒门士子联名上书,说边军克扣军饷,证据确凿。然后张怀安出面作证,说账目清白,反咬一口,说这些人勾结北漠,意图动摇国本。皇帝震怒,三十人当场斩首,家产抄没。事后没人敢提,连尸首都找不到。
现在他知道了,那三十人不是叛贼,是想讨个公道的傻子。而张怀安,是拿他们的命换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
第三夜,他去了北城废衙。那是前朝兵部的旧档房,现在归户部管,夜里有巡更,但不过心。他混在运炭车队里进去,趁人卸货时翻墙。偏院有间屋子挂着锁,门板却松了,一脚就能踹开。他没踹,用刀片撬了机关踏板,钻进去。
屋里全是架子,堆着发黄的册子。他按年份找,很快翻到三年前的“边饷支取簿”。张怀安的名字在拨款栏里签了三次,总计白银百万两。可底下备注写着:“实拨三成,余款转入户部协理专账”。他记得那个账房醉话里提过一句:“张家的钱,都是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
他掏出一张空白纸,把这几页抄下来。笔是自带的,墨用唾沫化开,写完风干,叠成指甲大小。这种事不能贪快,一笔错,整条线就断。
天快亮时,他出了城,往西北方向走。三里外有口枯井,早就干了,井台裂了缝,石块松动。他把油布包塞进缝里,外面压了块带苔的石头,位置正好背光,下雨也不会冲开。
做完这些,他站在井边,没走。
雍京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的火海。他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在睡安稳觉,有多少人在数银子,有多少人在等着明天继续抽税、收租、砍断车轴、抢走死鱼。他也知道,张怀安只是其中一根骨头,撑不起整副烂架子。可要是连这一根都不砍,那这天下就真没救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抢死鱼的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柴,抢到鱼时笑了一下,转头就被大人扇倒在地。那大人穿着补丁裤子,可打起孩子来一点不含糊。弱的欺负更弱的,一层压一层,最后全压在最底下那群啃草根的人身上。
张怀安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是现在这个位置上,干得最狠的那个。他贪军饷,让边军饿着肚子守城;他灭忠良,让敢说话的人都闭嘴;他控漕运,让南北的粮价随他心意涨跌;他盘剥商户,让活人比死人还穷。他不是什么二品侍郎,他是吸血的虫,是钉在大雍脊梁上的锈钉。
龙允摸了摸双刀。刀柄上的龙鳞纹硌着手心,跟他脸上的疤一样,是烙印,也是凭证。
他不是为了改天换地才来的。他不信那一套。他十八年来杀过三百七十二人,没一个是为了“正义”。可这一次,他得告诉自己,这一刀不是为了规矩,也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那些不该死却在死的人。
杀一个,换不了天。但不杀,连一丝气都不剩。
他最后看了眼雍京的方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也比来时快。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城南那片深宅大院,张怀安住的地方。他得去看看那人的墙有多高,门有多厚,夜里几点关门,巡更走几趟。这些事得一件件做,不能急。
他走到半路,天上飘起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贴着地面跑,像蛇。他没躲,任雨水顺着面具往下淌。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发冷,可他的心是热的。
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是一种很老的感觉,像七岁那年在菜市口,血溅到脸上时的那种烫。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后来才发现,死的是别人,活下来的才是最苦的那个。
他现在明白了,有些规矩不是用来守的,是拿来打破的。而有些人,活着就是罪,死了才算赎。
雨越下越大,他走进一条窄巷,靠墙站了片刻。巷口有只野狗在翻垃圾,叼出半截鱼骨头,龇着牙护食。他看着它,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短,像刀出鞘时的那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