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没那么急了。
龙允靠在废弃磨坊的土墙边，左脸贴着冰冷的泥壁，面具下的呼吸很浅，像一口破风箱在抽气。他没动，连手指都没抖一下。三更天过去很久了，打更的老头也没再来，整条街死得像口枯井。他知道这安静是假的——侍郎府的铜铃还挂着，檐角的细丝还绷着，那个走路无声的八品武师，说不定正站在回廊尽头，用鼻子嗅着空气里的杀意。
可他现在不急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昨夜爬树时蹭上的。他没擦，也不打算洗。从今往后，他的每一寸动作都得算清楚，多眨一次眼，都可能惊动机关。三百七十二次任务，他头一回觉得“快”不是本事，“慢”才是。
他挪了半寸身子，换了个角度。磨坊的破窗正对着侍郎府东墙，缝隙不大，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瞄。他记得昨夜那两名私武的换班时间：三刻钟一轮，误差不超过十息。今早他得验证这事是不是真的。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地压在屋脊上。街面开始有动静，卖豆腐的小贩推着车过来，木轮吱呀作响，停在巷口。龙允盯着那声音，直到它远去。他知道，真正的守卫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们要等日头升到中天，才开始第一轮巡检。
果然，辰时刚过，东墙门开了。
两个穿黑衣的私武走出来，步伐一致，手里还是那对包铁短棒。他们沿着墙根走，每五步一顿，脚尖轻点地面某块砖。龙允眯起眼，记下位置。和昨夜一样，那些砖颜色略深，像是补过的。他心里有了数：机关触发点没变。
两人走到槐树下，站定，抬头看檐角的铜铃。其中一人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检查细丝有没有松动。另一人则蹲下身，扒开排水沟口的落叶，往里瞧了瞧。动作很敷衍，只看了一眼就起身拍手。
龙允眼神一凝。
排水沟。
他昨夜没注意这个。那沟口在后花园角落，离主院远，地势低，常年积水。刚才那人只清了表面，根本没管底下铁栅有没有卡住。更重要的是——他清完就走，连机关闭合都没确认。
这是个漏洞。
但他没动念头。一次疏忽不算破绽，得看是不是每天如此。
他缩回身子，靠墙闭眼。肌肉已经开始发僵，尤其是左肩那道箭伤，被雨水泡了两夜，现在像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拉。他没去碰，只是用牙齿咬住下唇，靠痛感保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爬。
午时，街对面来了个挑粪的农夫，哼着小调走过。龙允眼皮都没抬。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分神，可刺客一旦走神，命就没了。他七岁开始学这个，在死人堆里练刀，听着蛆虫啃骨头的声音，直到耳朵麻木。
下午申时，西墙方向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慢慢移过去，从另一道裂缝往外看。这次是另一队私武，四个人，手持长棍，腰间佩刀。他们沿着西墙巡逻，节奏比东墙慢，但更仔细。走到排水沟附近时，其中一人停下，弯腰扒拉了几下落叶，又用棍子捅了捅铁栅，确认通畅后才离开。
龙允记下了。
这一队比早上那队认真。
但差别就在“认真”两个字上——正因为太认真，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规律。他们每天都会来，而且固定时辰，固定路线，甚至连弯腰的角度都差不多。
人一成规律，就容易出错。
他退回原位，摘下面具。左脸的龙鳞疤已经结痂，但边缘泛红，湿气一逼，刺痒难忍。他用袖口轻轻蹭了蹭，没用力。他知道，现在最怕的就是身体失控。哪怕抓一下痒，也可能让肌肉松弛，影响接下来的动作。
他重新戴好面具，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掏出一块冷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他嚼得很慢，像头老牛反刍。每咽一口，都要等半盏茶时间，确认没有反胃、没有咳嗽，才继续下一口。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熬。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人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一直没睡，只是靠着墙，用“滴水法”调节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种状态能省力气，也能随时弹起来拼命。
他挪到东墙方向的缝隙前，盯着那扇门。
辰时三刻，门开。
又是那两人，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步伐，一样的脚尖点砖。他们走到槐树下，抬头看铜铃，一人伸手比划，另一人蹲下扒落叶。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连甩手的姿势都没变。
龙允嘴角动了动。
他娘的，真当自己是木头人？
他等他们走远，目光立刻转向排水沟。落叶又被清了一次，铁栅露出来，底下黑乎乎的，看不出有没有机关联动。但他注意到，那人清完后，直接转身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沟底的石板。
这地方没人盯。
他记下时间：每日辰时三刻至四刻之间，是排水沟清理窗口。三息空档——只要他能在三息内钻进去，不碰铁栅、不踩暗线、不惊动任何东西，就有机会。
但他还不敢动。
得再看一天。
第三天，他换了位置。
不再守东墙，而是绕到西墙上游，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里。这里能看到排水沟全貌，也能避开主院视线。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泥，双眼紧盯沟口。
辰时三刻，人来了。
还是那个粗使仆役，穿着脏兮兮的短褂，手里拿根竹竿。他走到沟边，弯腰扒拉落叶，动作比前两天更懒，几乎是随便捅了两下就收工。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吃了两口饼，才慢悠悠走开。
龙允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
他盯着那铁栅，观察水流方向。雨水顺着斜坡流下来，经过铁栅时明显变缓，说明底下有阻隔。但他也看到，铁栅边缘有一处锈蚀，裂了条缝，手指勉强能伸进去。
关键是，这地方不在任何巡逻路线上。
东墙私武不往这边走，西墙那队虽然会经过，但他们只查明面上的通道，不会低头看沟底。更妙的是，这排水口通向后花园一个死角，边上是假山和竹林，夜里几乎没人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日观测，数据齐了。
换班时间：三刻钟整，误差十息以内。
机关巡检：每日辰时三刻由粗使仆役清理排水口，动作敷衍，不查闭合。
防御盲区：铁栅锈蚀，边缘有裂口，下方无压力感应，水流声可掩轻微动静。
最佳时机：每日辰时三刻至四刻之间，人员交接，注意力分散，且后花园无人值守。
他可以进去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能进不代表该进。他得等天时。
他想起昨夜那场雨。雨声能盖住脚步，湿滑的地面能让机关反应变慢，更重要的是——暴雨会让铁栅进一步锈蚀，甚至可能冲开堵塞物，让他更容易脱身。
他抬头看天。
云层厚得像锅底，南风带着湿气，吹得破窗哐当作响。这种天，不出三天就得下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肌肉僵硬得厉害，尤其是右腿，昨夜蜷太久，现在一动就抽筋。他咬牙撑住，一步步走到磨坊最里面，背靠土墙坐下。
然后摘下面具。
疤痕暴露在昏暗中，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淌过裂口，带来一阵刺痛。他没管，只是用袖口擦干面具内侧的水汽，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全是那条排水沟的画面。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砍人的刀了。三百七十二次任务，他头一回靠“等”赢过规矩。以前他信“接单必达”，现在他信“该动才动”。
他重新戴上面具，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低声说了句：“三息，够我活，也够我死。”
他靠墙坐下，双眼微闭，呼吸平稳得像具尸体。
外面，风更大了。
云压得更低。
雨，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