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云压得更低。雨还没来。
龙允从磨坊起身时,右腿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根锈铁丝在筋里来回刮。他没管,活动了几下脚踝,把面具重新卡紧,黑绸披风裹住身子,像块移动的夜影。他知道等不了太久——暴雨迟早要落,可在这之前,时间不能白耗。
他得知道这刀砍下去,到底会溅起多大血浪。
雍京城南的街巷比北疆荒原热闹得多,也脏得多。石板路坑洼积水,行人踩着高跷似的木屐啪嗒啪嗒走,小贩蹲在屋檐下烤红薯,烟熏火燎地呛人。龙允混进去,不高不低地走着,手插在袖口,指头贴着刀柄的龙鳞纹,那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第一站是早市茶摊,在城南十字口拐角。几张破竹桌拼在一起,摆着粗瓷碗和一壶快泡烂的茶叶。几个穿灰袍的小吏围坐着,一边吹凉茶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向正好往龙允这边送。
“听说张侍郎昨儿又去了相府?”一个秃顶的端起碗喝了一口,“连着七天了,门房都认得他轿夫的脸。”
“议储的事呗。”另一个瘦子冷笑,“现在朝里还有谁敢开口?忠良贬的贬、死的死,剩下几个也是缩头乌龟。前些日子大理寺卿上书说边饷亏空,当天就被撸了差事,发配去修河堤。”
“嘘——”秃顶的急忙摆手,“你不要命了?这话也能乱讲?”
瘦子撇嘴:“我跟你说,这朝廷早就不是皇上的朝廷了。印玺在谁手里,政令就往哪边倒。先帝若地下有知,怕是要掀棺材板。”
龙允坐在三张桌子外,低头喝茶。茶是劣货,涩得像嚼树皮,但他一口没吐。他记住了两个词:**相府**、**议储**。张怀安不止是个贪官,还是个掺和立太子的人。这种人死了,动静不会小。
他放下茶钱,铜板不多不少,刚好够一碗茶,不多留痕迹。起身走时,眼角扫过街对面——相府方向车马不断,穿紫袍的、骑高头大马的,进进出出,比宫门还热闹。
中午去了酒楼,叫“醉春楼”,二层临街,常有中层官员聚饮。龙允挑了个靠柱子的角落坐下,点了一碟花生米、半壶酒。酒是兑水的,他也不喝,只用来装样子。
隔壁桌两个青袍员外郎正低声说话,一个胖的抱怨:“昨日户部报灾情,请求减免江南三州赋税,结果丞相一句话——‘国库空虚,不可轻免’,直接驳回。可他自己家后院昨儿刚办寿宴,光流水席就三十桌!”
“你还好意思提?”瘦的那个冷笑,“我堂兄不过在朝会上替流民说了句公道话,今早就被调去管驿站了。驿站你知道在哪?西北沙窝子里!活活要把人熬死。”
“这不是明摆着吗?”胖的压低嗓音,“谁不听话,就收拾谁。如今朝中只听一家之言,其余都是摆设。”
龙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心跳。他想起昨晚在磨坊想的事——张怀安若是普通贪官,为何总往相府跑?现在明白了,这家伙不是为自己捞钱,是在替主子清场。排挤忠臣,把持要职,一步步架空皇权。这种人不死,才怪。
他没动筷子,只把那碟花生米推远了些。桌上油渍沾手,他懒得擦。
黄昏时分,他走到城南长兴桥头。桥不高,横跨一条臭水沟,两岸杂草丛生,平日少有人走。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栏边,望着水面发呆。风吹得他衣角猎猎响,像是随时会被卷下去。
龙允路过时,听见老人喃喃自语:“……先帝英武半生,临终托孤,何至于让这等人掌印……皇脉孤弱,国将不国啊……”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龙允脚步顿了半步,又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皇脉孤弱**。一个五品侍郎,参与议储,背后站着当朝丞相,而皇帝形同虚设。这不是杀贪官,这是动棋眼。
他绕到僻巷,靠墙站定,闭眼回想今日所闻。
三条线,清楚了。
一是张怀安隶属丞相党羽,频繁出入相府,参与立储密议;
二是朝中忠良遭排挤打压,直言者贬谪甚至暴毙,权力高度集中;
三是皇权衰微,太子未立,政出一门,百姓已有怨言。
再加上北漠那边的消息——他早年执行任务时听过零碎片段:北漠近年频繁调兵,截杀大雍使节,边境摩擦不断。而大雍这边呢?边饷被克扣,将领换得勤,士气低迷。外敌虎视,内政崩坏,这国家就像一栋漏雨的老屋,柱子都被蛀空了,一阵风就能塌。
他睁开眼,天色已暗,暮云如铅。
他摸出一张纸片,是从茶摊顺来的账单背面。用炭条写了三行字:
1. 张怀安属相党,涉议储。
2. 朝局脆弱,一人之死或成导火索。
3. 外患未解,内斗愈烈,国将倾。
写完,他盯着看了两息,然后划燃火折子,点燃一角。火苗窜起来,他松手,纸片飘落泥地,烧成一团黑灰,风一吹,散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三百七十二次刺杀,他从没问过为什么。接单,杀人,收尾,走人。规矩如此。可这一次不一样。他第一次觉得,这一刀下去,不只是完成任务,更像是在一块腐肉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会流,痛会来,但或许能逼出脓。
他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把自己塞回“刺客”的壳子里。
我不是来救国的,也不是来评理的。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刀客。只不过现在,更清楚砍向哪儿罢了。
他转身离开桥头,沿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穿过两条窄巷,绕过一处塌了半边的祠堂,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庙门歪斜,匾额掉了半边,只剩“灵”字还挂着。里面黑漆漆的,供桌翻倒,香炉碎在地上。
他走进去,背靠残墙坐下,双刀放在膝前,手搭在刀柄上。外面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发闷。
他抬头看天。
云层厚得不见星月,空气湿重,风带着土腥味。这场雨,快了。
他闭上眼,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巷外的脚步,听着风刮过瓦片的声音,听着老鼠在梁上跑动。他在等,也在算。
排水沟辰时三刻清理,三息空档,铁栅有裂口,后花园死角无人值守。暴雨一来,机关反应变慢,脚步声被掩盖,脱身更容易。只要动作够快,够准,就能钻进去,完成任务,再悄无声息地撤。
他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该关心什么。他只是执行命令的刀。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瘦员外郎说的话:“如今朝中只听一家之言。”
想起桥头老者的叹息:“国将不国。”
想起自己左脸的疤——七岁那年,菜市口血溅三尺,父母人头落地,没人说话。现在呢?依旧没人敢说话。
他睁开眼,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次的任务,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砍人,而是知道这人为什么该死。
风从破庙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坐着不动,像一尊没点香火的泥胎。
远处,第一滴雨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