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越来越急。
第一滴砸在瓦上是“嗒”一声，第二滴就接上了第三滴，三息不到，整片城南已如锅里煮开的水，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破庙屋顶漏得厉害，雨水顺着塌了半边的梁柱淌下来，在地上积出几滩黑水。龙允没动，直到雷声炸开，像天被撕了一道口子，他才睁开眼。
这声音够大了。
他起身时右腿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根锈铁丝卡在筋肉里来回刮，但他已经顾不上了。面具卡紧鼻梁，披风裹住全身，像块移动的夜影。他知道不能再等——暴雨会持续两个时辰，机关反应最迟钝的时间只有前半个时辰。错过这个窗口，就得再熬几天，而刺客从不靠“下次”。
他推开破庙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立刻被雨声吞没。巷子外的地面积水已漫过脚背，浑浊的水流裹着烂菜叶和死老鼠往低处冲。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踩灰堆，每一步都避开积水最深的地方。不是怕湿鞋，是怕水花溅起的声音传太远。
侍郎府外墙高两丈，青砖砌得密实，墙头插满碎瓷片，雨水顺着斜坡滑下，在墙角汇成一条小溪。他蹲在对面屋檐下观察了十息——巡逻的私武刚转过拐角，下一队要等十二息后才会从东侧回返。雷又响了，这一次更近，震得墙皮簌簌掉渣。
就是现在。
他跃起时左脚蹬墙借力，右手甩出带钩的绳索，准准挂在墙头横梁上。身体腾空翻越，衣袂破风声刚起，又被一声炸雷盖住。落地时他顺势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右腿旧伤猛地一抽，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没出声，也没停，立刻贴着墙根潜行。
前方五步就是排水沟入口，铁栅栏埋在地下半尺，上方盖着石板。他记得那裂口的位置——辰时三刻清理，三息空档，铁条锈蚀断裂，下方无感应。可现在是雨天，水流湍急，泥沙混着杂物冲刷而过，原本的标记早被冲得没了影。
他趴下身，伸手探进排水口。冰凉的泥水灌进袖口，指尖摸到铁栅边缘。裂口还在，但比预想的窄了一指宽。他从腰间抽出薄刃，插进缝隙轻轻撬动，铁条发出细微的“咯”一声，没断，只是松了些许。够了。
他收刀，双臂撑地，肩先入洞。湿滑的泥壁蹭着胸口，衣服瞬间吸饱了水，沉得像挂了铅块。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挪，腹部擦过粗粝的石沿，磨得生疼。中途有团烂布卡住裤管，他没硬扯，而是反手用指甲一点点抠开。七寸长的距离，花了整整二十息。
钻出来时已在府内后院角落，靠近仆役房与马厩之间的夹道。这里本该有个暗哨，但此刻门缝透光，人影坐在里面喝酒，桌上摆着热菜。龙允伏在泥水里没动，等那人端碗喝了一口，才借着雨幕掩护贴墙疾行。
主院在东南方，中间隔着花园、偏厅和一条抄手游廊。他选择走西侧死角——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柴房，屋檐低矮，正好遮挡视线。路过花园时，他看见假山后闪过一道红光，是夜香炉未熄，旁边挂着铜铃，细线连着廊柱下的机括。他绕开三丈远，踩着花坛边缘走，鞋底沾满湿泥，却没留下一个完整脚印。
游廊横跨池塘，木板架在水面上，底下悬空。这种地方最容易设震感机关。他蹲在廊口看了半晌，发现每隔五步，木板接缝处有极细的铜丝穿过，连向两侧柱子。若是踩中，铃响不过是一幌子，真正要命的是柱内弹出的毒针。
他没硬闯。
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瓦片，掂了掂重量，甩手扔向对岸。瓦片落在游廊尽头，“啪”地一声脆响，溅起水花。几乎同时，两根乌黑短箭从柱子里弹出，钉进对面墙壁，尾羽还在颤。
他等了十息，确认再无后续机关启动，才沿着池塘边缘涉水而过。水深及膝，淤泥陷脚，但他走得稳，每一步都选在荷茎密集处——这些植物扎根牢靠，踩上去不易晃动。走到对岸时，裤腿糊满黑泥，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守墓人。
主院书房在正房西侧，单门独户，窗纸完好，门框贴着封条。他绕到后窗，掏出薄刃插入窗缝，缓缓向上顶。锁扣老旧，经年受潮，稍一用力便发出细微的“咔”声。他立刻停手，耳朵贴着窗棂听屋内动静。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均匀、持续，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整座宅子。
他又等了十息，再次动作。这次放慢速度，刀尖一点点撬动锁舌，金属摩擦声被雨水滴落的节奏完美掩盖。终于，“嗒”一声轻响，窗开了条缝。他抽回刀，左手搭上窗台，身体轻巧翻入。
落地无声。
屋内漆黑一片，书架靠墙立着，桌椅摆位清晰可辨。他背靠书架阴影处坐下，双刀归鞘，贴膝放置。然后开始压低呼吸，一寸寸放松肌肉，心跳从一百二十次降到七十，体温随之下降。他闭上眼，内息沉入丹田，整个人像一块冷却的铁，不再散发任何活物的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外面雨势未减，反而更大了。风卷着雨水拍打窗纸，发出扑扑的声响。远处传来更鼓，梆子敲了两下，已是二更天。
他还记得那个瘦员外郎说的话：“如今朝中只听一家之言。”
也记得桥头老者的叹息：“国将不国。”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是刺客，不是清官，也不是救世主。他来这儿，只为杀一个人。至于这个人死后会发生什么，朝廷会不会乱，百姓会不会哭，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是把刀磨快，等目标走进门，然后砍下去。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不一样了。
以前杀人，他从不问为什么。接单，动手，走人。规矩如此。可这一次，他在动手前知道了对方是谁，做了什么，害了多少人。他知道这一刀劈下去，不只是完成任务，更像是在一块腐肉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会流，痛会来，但或许能逼出脓。
他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次的任务，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砍人，而是知道这人为什么该死。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游廊木板上，节奏平稳。有人回来了。
龙允没睁眼，也没动。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体温降至常人难以察觉的程度。他知道，只要不动，不发出一丝气息波动，就算有人进来点灯查看，也只会以为屋里没人。
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把手缓缓下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