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缓缓下压。
龙允没睁眼,也没动。他的呼吸像是被雨声吸走了,连心跳都沉到了脚底。书架的木棱硌着后背,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但他一寸都没挪。他知道,这一秒比一万次刺杀加起来还重。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风卷着雨水灌进来,打湿了门槛前的青砖。一只穿着皂靴的脚跨了进来,不急不慢,带着酒气和疲惫。是张怀安。他刚从相府议事回来,袖口还沾着茶渍,手里提着一盏半熄的灯笼。
刀出鞘的时候,连风都没惊动。
龙允贴地滑出,像一道黑水顺着地板蔓延。青铜龙头面具在昏光里一闪,断水刀刃已切进咽喉软肉。张怀安的喉咙只来得及“咯”了一声,灯笼脱手砸地,火苗溅上窗纸,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人倒下去时,头磕在门槛上,声音闷得像敲鼓。
龙允没停,左手斩月顺势横拉,刀锋掠过脖颈第二圈,确保气管、动脉全断。血还没喷出来,他就抽刀后撤,鞋底踩在湿砖上没留一丝滑痕。尸体歪倒在门内三步处,双眼瞪着房梁,一只手还抓着门框。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急促而稳。
两名八品护院冲到门口,一人持刀一人握棍,看见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泊,脸色骤变。拿刀的吼了句:“有刺客!”话音未落,龙允已从阴影里扑出。
狭道只有五尺宽,转身都难。对方刀光劈来,龙允不退反进,双刀交叉格挡,“当”一声火星四溅。他借反震之力旋身半圈,斩月自下而上撩起,正中对手腋下软甲缝隙。刀尖透骨,那人惨叫未出,龙允已抽刀横扫——飞龙在天。
头飞出去的时候还在睁着眼,落在花瓶旁边,滚了半圈。
另一名护院见势不对,转身想跑。可这地方是死胡同,前后都是墙。他刚迈出一步,龙允已追至背后,断水刀柄猛撞其腰椎,那人顿时腿一软跪地。龙允左手刀横抹过去,神龙摆尾,刀刃切入腰腹,肠子都没流出来,人就瘫了。
十息不到,三个死人。
血没溅墙,但地上已经湿滑。龙允蹲下,用死者衣角擦刀,顺手摘走他们腰间的令牌和钱袋。然后起身,拖尸。
张怀安最重,他扛上肩,先塞进内室床底暗格。厚毯裹紧,再用柜子顶住。两个护院并排塞进去,用屏风遮住脚。做完这些,他翻乱书案,抽屉全拉开,金银玉器撒一地。花瓶踢倒,砚台砸碎,墨汁泼了半墙。
接着,他打破窗棂,故意留下半截鞋印在窗台泥灰上。又从外侧攀爬,在墙根踩出几处模糊脚印。雨水冲得快,痕迹不会留太久,但足够让官差以为是有人从外面爬进来劫财。
最后,他在桌角插了把普通匕首,铁锈斑斑,显然是市井混混用的货色。拔出来看了看,不满意,又插回去,偏一点,像是仓皇逃走时卡住的。
一切妥当,他站定听雨。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但足够盖住脚步声。他检查自己:披风边缘沾了点血,撕下来扔进火盆烧了。靴底清干净,换上早藏在柴房的干布鞋。薄刃和染血的短刀丢进枯井,面具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最后看了眼书房。
现在看起来像个劫财杀人的现场。唯一破绽是三具尸体都死得太利落,不像寻常盗匪手段。不过这种事,官差查不出来就会归为“高手作案”,朝堂上的人自然会往别的方向想。
他从排水沟原路退出。
沟口铁栅裂口还在,他趴下身子,一点一点往后蹭。泥水灌进领口,冷得像蛇贴着皮游走。中途裤管又被烂草缠住,他没硬扯,而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七寸距离,花了二十息。
钻出府墙时,外头巡逻的私武刚转过拐角。他伏在泥里不动,等脚步远去,才贴着墙根疾行。西边马厩旧道有运草车队,半夜出城送饲料,守门的兵油子收了钱,眼皮都不抬。
他混上去,蜷在草堆里,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骨头疼。出了城门,车队分道,他跳下车,钻进荒野。
身后,雍京城渐渐缩成一片黑影。
雨停了。
天边泛出灰白,野狗在远处叫。他站在坡上回望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西走。衣服干得差不多了,风一吹,袖口还有点腥味,但他懒得管。
该做的事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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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侍郎府炸了锅。
一个扫地的老仆推开书房门,看见满地狼藉,吓得瘫坐在地。喊人来一看,书案翻倒,抽屉大开,花瓶碎了一地。再往里走,发现内室床底有血渗出来。
官差半个时辰内赶到。
仵作蹲在地上验尸,眉头越皱越紧。“三人皆死于刀伤,手法干净利落,尤其是那两个护院,一刀毙命,绝非寻常盗匪。”他说,“而且……这刀法有章法,像是练家子。”
主事捕头盯着插在桌角的匕首,冷笑:“练家子?谁家练家子半夜翻窗抢钱?”
“未必是抢钱。”年轻差役低声说,“昨夜有人看见张侍郎从相府回来,脸色不好。听说他在议储会上顶了丞相一句‘赋税不宜再加’,当场就被训斥了。”
捕头没接话,只是挥手让人封现场,报刑部。
消息传得比马快。
辰时三刻,大理寺接到快报;巳时,御史台有人开始写弹章;午时未到,六部衙门都在传:“张怀安死了,夜里被人割了喉咙。”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张大人可是清流里少有的硬骨头,上次带头反对加税的就是他。”
“可不是?前两天还在朝会上呛声,说‘百姓已无余粮’。”
“那你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你傻啊?现在谁敢动他?除了那个位置上的人,还有谁能一句话就让人半夜暴毙?”
茶馆里有人摔了茶碗:“我呸!什么入室劫财,鬼才信!这是杀人灭口!”
这话没传进宫,但在丞相府西厢房,两个幕僚关着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张怀安一死,户部那边再没人能拦减免赋税的折子。”
“关键是……他死得太巧。昨晚刚顶撞丞相,今早就被人杀了。”
“不是巧合。”另一个摇头,“是警告。有人在告诉咱们——不听话的,下一个就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窗外阳光正好,屋里却像结了冰。
傍晚,刑部正式发告示:二品侍郎张怀安于府中遇害,初步判定为“外部劫杀”,然疑点甚多,尚在彻查。同时下令全城加强巡防,各城门设卡盘查可疑人员。
可惜,他们要找的人早已不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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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允走在官道边上,啃着半块干饼。路边有家农户在喂鸡,小孩光着屁股追狗跑,女人站在门口骂。他看了眼,没停留。
他已经走出八十里,进入南境地界。前方有座小镇,叫青柳集,不大,但有驿站。他打算在那里歇一晚,换身衣服,顺便打听有没有去南岭的商队。
走到镇口,看见墙上贴着通缉令,画着一个蒙面人,手持双刀,题字:“重大劫案嫌犯,知情者赏银五十两。”
他瞄了一眼,继续走。
镇东有家客栈,叫“老孙头驴肉汤”,招牌歪了半边。他推门进去,伙计正擦桌子,抬头问:“住店?吃饭?”
“吃饭。”他坐下,摘下斗笠放在桌上。
“吃啥?”
“一碗汤,两个饼。”
“驴肉还是马肉?”
“随便。”
“那给你驴肉,便宜。”
汤端上来时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一般,但够咸,能下饭。隔壁桌两个挑夫在聊昨天的事。
“听说没?京城出大事了,二品大官被人杀了。”
“真的假的?怎么杀的?”
“割喉咙,一刀毙命。两个护院也死了,说是高手干的。”
“啧,这世道……当官的都保不住命,咱们老百姓还活个屁。”
龙允低头喝汤,没接话。
吃完付钱,他问伙计:“有干净屋子吗?住一晚。”
“有,二楼尽头,三号房,二百文。”
“给。”他递过铜板,“别让人打扰。”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窗子对着后巷。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面具。龙鳞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像一块烧焦的树皮。
他摸了摸左脸,没表情。
然后躺下,闭眼。
外面风刮得有点大,吹得窗框吱呀响。他听着,慢慢睡着了。
刀已经出过一次鞘。
现在,它又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