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湿气沉在草尖上,龙允的靴子已经湿了半截。他站在歪脖子树下,手指还沾着血,刚才咬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那张黑纸已经被压进石缝,青铜密筒也藏回怀里,风一吹,树皮剥落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他没动。
任务变了。
不是杀人。
是偷东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读到的字——“南境青云剑宗”“镇派至宝”“青岚玉令”“非活体目标”。这八个字像是被人用凿子刻进石头里,硬邦邦地杵在他眼前。黑龙阁做刺杀做了三百年,现在开始接盗宝的单了?还是从正道魁首手里偷?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还在想怎么干成这事。
他靠在树干上,左肩贴着粗糙的树皮,硌得经脉一阵抽疼。这伤还没好利索,每次发力都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但他知道,这趟不能拖。总阁既然下了加急令,三天内没动静,就会有人来查。要是发现执行者卡在任务类型转换上,搞不好直接打成叛逃。
他闭了闭眼。
刺客就该是刀。刀砍人也好,撬锁也好,只要手握刀柄的人说行,那就得动。
可问题是,这次连刀柄在哪都不知道。
青云剑宗是什么地方?门人数千,护山大阵常年开着,据说夜里山腰有金光流转,飞鸟靠近都会被震落。这种地方,别说潜入,能摸清外围守卫轮次都得花七八天。他以前在北漠帅帐蹲过七日,那是沙地、帐篷、巡逻路线固定,而仙山不一样,云雾缭绕,路径不定,说不定走着走着脚下就是断崖。
他抬手摸了摸面具。
青铜龙头冰凉,鼻孔处留着昨夜呼吸凝出的水汽。戴上面具的时候,世界确实安静了点。至少不用看自己脸上那道疤——别人一看就躲的那种。
他把双刀从背后挪到腰侧,确保拔刀时不会卡住披风。墨色劲装还算干净,虽然右腿外侧被磨出了毛边,但山林里穿这个比锦袍合适。至于脸……反正没人看得见。
他开始拆任务。
第一步:潜入。
没有地形图,没有机关配置,没有内应。唯一的线索是“南境”,方向没错,西南走就行。但怎么进?正门肯定不行,那种大宗门收弟子都要验骨龄,外人靠近直接驱逐。后山呢?或许有采药小道,或者排水暗渠?他记得中州有些世家府邸会在墙根埋通气管,暴雨时能当逃生口用。宗门再大,也得排废水。
第二步:定位。
青岚玉令长什么样?多大?多重?藏在哪?供奉殿?掌门寝房?还是随身带着?如果是随身的,那基本没戏。除非那人睡觉不设防,可堂堂剑宗掌门,怎么可能?
他忽然想到,既然是“镇派至宝”,大概率不会乱放。要么在禁地,要么在祖师堂。那种地方守卫一定森严,说不定还有阵法感应。他没破阵经验,只能靠绕、躲、等。最怕的是那种无声警铃,踩错一步,全山皆知。
第三步:脱身。
这才是最难的。
杀人可以一击即退,尸体往角落一塞,等天亮才发现。但偷东西不一样。少了东西,立刻就能察觉。他就算拿得到,也未必带得出。青云剑宗的地盘连着三座山头,出口十几个,可一旦失窃,所有路口都会封死,搜身、查气息、验脚印,连只野猫都跑不出去。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一条代表官道,一条代表山路,中间画个圈,标“青云”。又在圈边上点了个小点,写“可能入口”。然后划掉,再点一个,再划掉。
没用。
信息太少,纯靠猜。
他扔了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
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任务,不能再走官道。
昨天他还想着换马快行,现在不行了。雍京往南的官道每隔三十里就有巡检司,雨季将至,朝廷加强盘查,说是防流民,其实是防江湖人串联。他这身打扮,背着双刀,一看就不像良民。被抓一次就得暴露身份,黑龙阁的追杀令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就只能穿山。
山路难走,塌方、毒虫、野兽都是麻烦,但胜在没人管。他可以在林子里走夜路,白天藏身,慢慢蹭过去。顺便还能让左肩的经脉多通两分——长途跋涉本就是最好的疗伤方式,当年前阁主就这么训他们:跑不死,伤就长不住。
他低头看了眼靴子。
前头裂口更大了,脚趾都能感觉到外面的湿泥。得换一双。粗布鞋最好,轻便,吸水,走路没声。不过现在不急,先赶路要紧。
他最后看了眼压在石头下的黑纸。
“已阅令,即启程。”
符号画得标准,位置也对。总阁要是派人来查,能看到标记,就不会提前启动追杀程序。规矩保命,这话一点不假。他这条命,十八年来都是靠守规矩活下来的。七岁进阁,第一条训的就是:“任务不分贵贱,命令即是天命。” 杀贪官也罢,杀婴孩也罢,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可这一次……
他喉咙动了一下。
这一次,刀不出血,要出铁。
他差点笑出来。
笑自己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计较杀不杀人的区别?他早就不干净了。从他在别院收刀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纯粹的刀了。现在不过是换个活法,从砍人变成撬箱子,有什么好拧巴的?
他转过身。
原本的方向是西,通往荒原。现在他得往西南走,翻过两座丘陵,才能接入南境山脉的支脉。那边开始有松林,再往南就是大片原始山地,人迹罕至。适合藏身,也适合被人永远埋进去。
他迈了一步。
左肩还是低着,右手习惯性摸了下刀柄。这不是紧张,是确认。就像每天早上睁眼先摸脖子,看面具还在不在。
他又走了一步。
脚步比早上稳了些。雾气在眼前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布幔。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嘎的一下,撕开寂静。他没抬头,也没停。
脑子里还在转。
青岚玉令……听名字像是块牌子,玉质,可能带点青纹。会不会挂在掌门腰上?还是锁在匣子里?有没有可能是个信物,能调用宗门势力?要是那样,这东西就不能久留手上,得尽快脱手。
他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而是意识到一件事:他居然在考虑“脱手”之后的事。
这就坏了。
刺客不该想任务之外的东西。拿了东西,交给接头人,钱到账,人消失。这才是正道。可他现在居然在琢磨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情报、能不能当护身符用……这念头一起,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参与者”,而不是“执行工具”。
他猛地闭眼。
三息。
再睁开。
眼神重新压下去了。
他继续走。
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土从硬变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他知道,这片地底下有暗河,雨季一到,整片坡地都会泡成泥潭。但现在是干季,还能走。
他走出二十步,忽然回头。
不是想看密筒还在不在。
是本能。
十七年的训练让他养成习惯:每走一段路,必须回头一次,确认有没有留下痕迹。头发丝、脚印、刮断的草叶,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追踪者。
他看见自己的脚印一路延伸,浅,但清晰。雾气没盖住。
他没补救。
补不了。重走一遍反而留下更多痕迹。只能指望过会儿起风,或者有野兽路过踩乱。
他再次转身。
这次没再回头。
他知道规矩还在身上,也知道疑心已经钻进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走。朝着西南,朝着南境,朝着那座谁都说不清有多高的仙山。
他走了五十步。
雾中出现一道矮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他爬上坡顶,停下来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水还是温的,喝着像咽旧棉絮。他咽下去,把水囊别回腰上。
前方是起伏的山脊,一道接着一道,看不见尽头。
他摘下面具,用手背蹭了下左脸。
疤痕发痒,新痂有点裂开。他没挠,只是盯着手背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戴上面具。
面具扣上的瞬间,他低声说了句:“青云剑宗?”
声音不大,像是问路。
没人答。
他又说了一句:“偷玉令?”
还是没人答。
他冷笑了一下。
然后迈步,走下山坡。
身影一点点没入晨雾。
最后一刻,他的右手又摸了次刀柄。
左肩依旧低着半寸。
但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全踩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