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犬吠，浇灭了萧景珩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来的不是接应人手，是天机卫的追兵。
泥沼之中，他浑身肌肉死死绷紧，指甲掐进湿冷淤泥。凄厉亢奋的犬吠由远及近，直扑鹰愁涧西北——那正是甲七、乙三与姜离藏身撤离的方位。
方才三长两短的夜枭啼鸣，也在此刻骤然中断。
没了声响。
是暴露，还是已然交手？
萧景珩无从分辨，只知全盘计划彻底失控。他冒着风险搅出的乱局、拼死换来的喘息时间，正在飞速耗尽。
鹰愁涧西北，两里外的狭窄山涧。乱石遍地，月光疏淡，在湿滑石面上投下冷硬光影。
甲七、乙三抬着简易担架，踏过碎石，脚步声嚓嚓作响。纵使刻意放轻力道，在寂静山野里依旧刺耳。
担架上的姜离，生机正飞速流逝。
原本泛白的面容，此刻蒙上一层诡异青灰。那不是伤病失血的色泽，是自脏腑、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死寂，像将裂的冰瓷，爬满衰败纹路。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微弱得近乎消失。胸膛许久才艰难起伏一下，转瞬又骤然急促抽搐，喉间溢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指尖探向颈间，肌肤冰滑如寒蛇，脉搏细若游丝，跳得杂乱无章。先沉如重石，再轻若飘萍，全无规律。
先前喂下的保命丹药，已然失效，甚至反倒激化了体内乱象。
乙三清晰感知到，两股力量在姜离经脉里疯狂缠斗。一股是她残存的生机，如残烛迎风，死死守着心脉最后一点温热；另一股阴冷黏腻，带着极强的侵蚀性，顺着体表灰纹、七窍不断蔓延，所到之处，生机寸寸被吞噬。
“撑住。”乙三唇齿微动，无声默念，脚下步伐再快几分。
“前方石缝，穿过去。”甲七低声传令，语气果决。
两侧巨岩相倾，挤出一道仅容单人侧身通行的窄缝，涧水在底部潺潺流淌。穿过这里，便是林木茂密的山谷，更利于隐匿行踪。
甲七率先侧身入缝，脊背抵住粗糙石壁，小心倾斜担架，护住姜离头颅，缓缓向内挪动。石壁生满湿滑苔藓，不断刮擦衣衫，涧水浸透草鞋，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周身。
乙三紧随其后，双手稳稳托住担架尾部，目光紧盯脚下凹凸石面，不敢有半分晃动，唯恐颠簸加重伤势。
就在他整只前脚踏入石缝、重心尽数落定的刹那——
咔哒。
一声细响，被涧水声勉强遮掩。
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早已被流水蚀空内里，仅靠表层相连。受力瞬间，拳头大的石块脱落，顺着岩壁滚落，接连撞击凸起的岩块，最终咚地坠入深水潭。
回响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两人动作骤停，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短短两息之后，远处骤然爆发出成片狂躁犬吠！
不止一两条猎犬，声响密集凶悍，循着动静与气味飞速逼近。
“是天机卫的追犬！甩不掉了！”乙三压低嗓音，声音因紧张变得沙哑。
这类猎犬久经训练，嗅觉敏锐至极，一旦锁定气息，便是附骨之疽。用不了多久，大批追兵便会合围而至。
“放下担架！”甲七当机立断。
二人迅速将担架挪至石缝出口后方的乱石堆后。甲七解下背上粗布包裹，层层拆开油布，露出一捧灰褐色细粉，辛辣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酸眼涩。
“部族驱兽瘴，能扰猎犬嗅觉。”
话音未落，乙三反手拔出腿侧淬毒匕首，手腕翻转，在左臂划出一道深浅适宜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他探身将血滴在石缝入口的醒目岩石上，又挥动手臂，把血珠甩入上游涧水。
浓烈血腥味迅速散开。
“血腥味能乱其嗅觉片刻。”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甲七同时扬手，大把药粉撒在脚印、灌木丛与石缝周遭。灰褐色粉末附着在苔藓枝叶上，他点燃火折子，凑近堆积的药粉。
嗤的一声，无明火苗腾起，化作一团浓密灰白烟雾。辛辣呛人的雾气翻涌开来，混着水汽，将石缝入口与下游涧水尽数笼罩。
“走！”
两人重新抬起担架，却没有穿进石缝，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转向一旁陡峭山壁。
坡上怪石林立，荆棘丛生，行路艰难，却是绝佳藏身之处。他们用皮索将姜离与担架牢牢绑缚，一人背负，一人在前挥刀斩断拦路藤蔓，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荆棘划破衣袍，刺出细密血口，岩石硌得皮肉生疼，二人却浑然不觉，只余下压抑的喘息在山间回荡。
山下，猎犬奔至石缝前。
浓烈腥气与刺鼻烟雾扑面而来，猎犬顿时乱作一团，吠叫变得焦躁混乱，夹杂着被烟雾呛到的呜咽与喷嚏。紧随而至的追兵也被浓雾阻拦，看不清前方情形，纷纷止步戒备。
“咳！这是什么东西，气味这般毒辣！”
“猎犬都乱了！这血是伤者留下的？还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快泼水散烟！全员戒备，小心伏击！”
呼喝声、兵刃出鞘声、纷乱脚步声交织一处，追兵暂时被雾障与血腥气困在原地。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甲七与乙三拼力攀登，很快隐入上方浓密的荆棘与岩影之中。
直至爬到一处被巨型灌木遮蔽的岩穴，下方视线几乎被完全隔断，二人才敢停下歇息，粗重的喘息声在岩洞内回荡，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乙三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手臂伤口。甲七连忙解下担架，将姜离安置在避风处，伸手探向她的颈脉。
指尖触及的肌肤，又冷了几分。
惨淡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她脸上的青灰之色愈发浓重。鼻息微弱到极致，几乎难以探及。
甲七的心一路沉到谷底。他抬眼望向山下，雾气正被夜风缓缓吹散，可辛辣气味与血腥味依旧盘桓不散。
天机卫没有撤离。
火把光点在区域内缓缓移动，反复搜检，如同飘忽的鬼火。他们笃定目标就近在咫尺，耐心梳理着每一寸山林。
夜色深沉，黎明尚远。
甲七凝神捕捉山下每一丝动静，身躯紧绷如拉满的长弓。余光扫过身旁气息奄奄的姜离，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浮现。
追兵步步紧逼，围堵不休。
而他们拼死护送的人，恐怕已经撑不到脱困的那一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