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阳光斜照进大厅,灰尘在光柱里浮沉。龙允站在吧台边拧干拖把,水珠顺着布条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点。他放下拖把,正要走向B区后巷取新抹布,铁门突然被推开。
彪哥走进来。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手腕。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刮响。他径直走到龙允面前,停住,目光扫过吧台、地面、墙角工具箱,最后落在龙允脸上。
“你。”他说,声音低,像砂纸擦过铁皮,“三十分钟,把B区后巷和连接通道清一遍。”
龙允没动。
“整条通道,从铁门到舞台后台入口。”彪哥抬手,指向后方,“空箱归位,垃圾清走,地面拖净,不留死角。三十分钟,差一寸,扣三天工钱。”
龙允看了他一眼。
彪哥嘴角没动,眼神也没动。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龙允转身,走向工具间。打开柜门,取出一把新拖把、一块干布、一只塑料桶。他拎起桶,去接水。水流冲进桶里,发出单调的哗声。他关阀,提桶出来,走向B区后巷。
彪哥没走。他靠在吧台边,双手插进裤兜,站着不动,像根桩。
龙允进入后巷。这里堆满空酒箱,高低错落,通道最窄处不足八十公分。地面积水未干,混着油渍和烟灰,踩一脚会留下半枚鞋印。左侧墙面有三道划痕,是前夜打斗时钢管刮的。右侧通风管下方,昨夜藏烟盒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胶迹。
他把桶放在入口,退后两步,环视全场。
任务量远超常规。正常流程需两人配合,一人搬运,一人清扫,耗时至少五十分钟。现在只有他一个,时间卡死三十分钟,且要求“不留死角”——这是故意设限,找茬。
但他没停下。
他先拆解任务:清障、归位、除尘。三步不能并行,必须顺序推进。关键在动线设计——少走一步,就多出三十秒余量。
他第一步清障。不按顺序挪箱,而是挑堵路的先搬。右前方三个叠放的绿箱横在通道中段,是最大障碍。他单手托底,发力上抬,箱子离地,侧身滑过,稳放在墙角。接着是左后方散落的红箱,逐一归拢。动作不快,但每一抬、一放、一转,都贴着墙体移动,减少横向跨度。
七分钟后,通道中段畅通。
他第二步归位。将空箱按颜色分类,绿箱靠左,红箱靠右,破损箱单独堆放。间距统一三十公分,便于后续检查。他不用尺,凭眼距判断。搬箱时膝盖微曲,重心压低,避免来回调整。期间踢开一只瘪了的易拉罐,它滚到墙角,撞上梯脚停下。
第十九分钟,所有箱子码放完毕,通道整洁如初。
他第三步除尘。回入口提桶,拧湿拖把,从后往前推。拖把压地三分力,保证去污但不积水。经过血迹位置时,他放缓动作,布面全覆盖,反复两次,直到地表无残留色差。通风管下方重点擦拭,连墙角蜘蛛网也用干布挑净。
第二十五分钟,地面完成。
他提桶返回入口,倒掉脏水,将拖把洗净挂回工具架,塑料桶归位底层。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连甩水都在桶内完成,避免外溅。
第二十七分四十秒,他走出后巷,站在彪哥面前。
“好了。”
彪哥没应声。他迈步进去,亲自走了一遍。从铁门到舞台连接口,五十三步。他停下,蹲下,手指抹过一处墙角,查看是否有积尘。又走到箱堆前,看间距是否一致。最后站定在血迹原位,低头盯着地面。
地面上,只有湿痕,呈平行条状,方向一致,无遗漏区域。
他起身,回到龙允面前。
“走。”他说,抬手一挥,转身就走。
龙允没动。
彪哥走出五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
龙允站着,手插在工服口袋里,目光平视。
彪哥盯了他两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哪里该重擦?”
“地面吸水程度不同。”龙允说,“油渍区干得慢,血迹区渗得深,拖一遍不够。”
“谁教你的?”
“没人教。”
彪哥眯眼。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看我?”
“我在等下一步指令。”
彪哥没再问。他转过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前厅拐角。
龙允收回视线。他走到工具间,打开柜门,将干布叠好放进第二层,拖把竖回原位。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在后场入口处,背靠墙,双手垂落,静立不动。
阳光偏移,光柱从大厅移到通道口,照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三厘米,旧伤,边缘不齐,是十四岁那年被地头蛇用碎玻璃划的。现在颜色已淡,不近看几乎看不见。
他没抬手去碰。
通道里安静。只有远处空调外机运转的低鸣。他的影子落在地上,笔直,边缘清晰。
前厅传来脚步声,轻,节奏稳。有人走近。
龙允没抬头。
那人穿着白衬衫,黑围裙,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空酒杯。他是酒保,负责前厅调酒区服务。走到吧台时,他停下,看了龙允一眼。
龙允也看他。
酒保没说话,低头整理杯子。金属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
龙允收回目光。
他记得这人。昨天换灯泡时,看见他在VIP区递酒,动作利落,话少。右手中指有茧,是长期握摇酒壶磨的。站姿偏左,重心在左腿,可能是旧伤。
现在他出现在后场,不是送酒,是来收残具。
酒保收拾完,端托盘离开。走过龙允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侧目。
龙允仍靠墙站着。
他知道彪哥这一关没过完。三十分钟完工,不代表安全。这种人设局,从来不止一步。可能明天换人查岗,可能后天突检记录,也可能直接换更难的任务。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失控。
只要事在掌控,他就还能走。
他摸了下胸口内袋。纸条还在。
不是那张写“规则由强者定”的旧纸。是今天早上新写的,只有一行字:“每天多记三件事。”
他没拿出来。
只是用指尖压了一下,确认厚度。
然后他抬起眼。
前厅灯光已亮,照得地面反光。卡座区开始有人入座,声音渐起。舞台区今晚有演出,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螺丝刀拧动的声音断续传来。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整个前厅入口。
酒保又出现了一次。这次拿着一块湿布,擦吧台边缘。擦到第三块瓷砖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眼地面。
那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发暗。
他蹲下,用布角去擦。
龙允看着。
那片水渍,是刚才倒脏水时溅出的。他看见了,没处理。
现在有人替他擦了。
他没动。
酒保擦完,起身,继续工作。
龙允仍站在原地。
他的任务完成了。
但他没走。
他还在等。
等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个机会。
空气里有酒精味,混着清洁剂的刺鼻。他的工服袖口磨了边,裤脚沾着泥点。指甲缝里还有灰。
但他站得直。
影子落在地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