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阳光从后场铁门的缝隙斜切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线。龙允仍靠墙站着，工服袖口沾着未干的泥点，指甲缝里嵌着灰。他没动，影子落在地上，笔直，边缘清晰。
前厅灯光已经亮起，舞台区传来设备调试的声响，螺丝刀拧动的声音断续可闻。卡座区陆续有人入座，说话声、笑声混着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慢慢填满空间。他的位置正对前厅入口，视线能扫过整个调酒区。
酒保小李端着托盘走出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围裙系得紧。他低头整理吧台上的空杯，金属底磕在台面，发出短促的响。走过龙允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侧目。
龙允看着他第三次往返后仓取冰。冰桶沉，单手提着走五十三步，右手虎口压着桶沿，指节泛白。第三次经过通道口时，桶身一滑，边缘撞上墙角，冰块洒出两块，在地上滚了半圈。
龙允蹲下，单手将桶扶正，另一只手把冰块推回桶内。动作不快，也不刻意。他没抬头，只说：“地滑。”
小李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提桶走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龙允提前五分钟完成清扫。工具归位，拖把洗净挂好。他拎起拖把，走向吧台后方。那里有积水，是调酒时溅出的冰水混合物，踩一脚会打滑。他开始拖地，从右往左，压三分力，布面贴地推进，不留水痕。
小李回头时，看见他在擦吧台后方的瓷砖。那人背对着前厅，脊背挺直，动作稳定，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皱眉，张了嘴要说什么，龙允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说：“顺手的事。”说完，拧干拖把，转身离开，没等回应。
第三天，龙允还是提前做完清洁。这次他没拿拖把，而是走到后仓门口，把即将倾倒的一摞纸箱扶正，顺手码齐。小李出来取原料，看见箱子整整齐齐靠墙立着，看了龙允一眼，没说话，但脚步顿了一下。
第四天，暴雨突至。
收工时天空骤暗，雨点砸在后巷顶棚上，像敲铁皮。员工们挤在屋檐下等雨停。小李站在角落，手里夹着烟，火光在雨雾中忽明忽暗。他穿的单薄，衬衫肩头已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龙允走过去，撑开自己的旧伞。伞不大，只能遮两个人。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小李方向偏了十五公分。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两人脚边汇成细流。
十分钟，没人开口。
雨声盖过一切。小李吸完半截烟，掐灭，低声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龙允没看她，只点头。
“这地方，表面归上面管，其实底下早分了。”小李盯着地面，“三个外围头目，各自占一块。场地费、特殊酒水回扣、包间抽成，钱都不走账。每个月清一次，现金分掉。”
龙允听着，手指轻轻捏了下裤兜里的纸条，没动。
“你以为彪哥说了算？他顶多管管人头，真金白银的事，轮不到他插手。”小李声音压低，“绿箱走货，红箱记账，蓝箱……才是真东西。”
龙允点头，像听了个普通消息。
“干这行，谁没点背地里的事。”他说。
小李看他一眼，嘴角微动，没说话。
雨停了。水洼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光。小李把烟头扔进水里，转身走了进去。
两天后，龙允看见小李右手虎口多了道划伤，边缘发红，像是被碎玻璃蹭的。他问：“需要创可贴？”
小李摇头：“不小心碰的。”
龙允没再提。
第二天，他带了一副防割手套，黑色，厚实。放在吧台最角落的置物架上，压着一张字条：“换工具时用得上。”
当晚打烊，客人散尽，音乐停了，只剩下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小李独自留在后仓清点库存，弯腰核对酒瓶数量。龙允路过门口，准备去宿舍。
“那个……”小李叫住他，声音不高，“你知道老K吗？”
龙允停下，转身。
“西北角卡座常坐的那个，戴金戒指的。”小李直起身，擦了下手，“他怕狗。不是一般的怕。小时候被野犬围咬过，差点死。现在连狗的照片都不敢看。有一次包间外有流浪狗叫，他站那儿抖了十分钟，脸色发青，话都说不出来。”
龙允记下了。
“知道了。”他说。
转身离开，步伐如常，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趣闻。走廊灯光昏黄，他走过监控盲区，右手插进工服口袋，指尖摸到内袋的纸条。厚度没变，但内容多了。
回到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其他人还没回来。他脱下工服，叠好放在床头，从内袋抽出那张纸。正面是早上写的“每天多记三件事”，背面空白。
他掏出圆珠笔，低头写下三个词：
分账比例
包间暗门
老K畏犬
写完，折好，放回内袋。躺下，闭眼。
窗外雨又开始下，打在铁皮棚上，节奏稳定。宿舍灯关了，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他没翻身，也没睁眼，胸膛起伏平稳。
他知道，有些事变了。
但他没动。
前厅的灯还亮着，吧台后方，小李正在擦拭摇酒壶。他戴上那副防割手套，试了试握感，点头，继续工作。动作和往常一样，只是偶尔，目光会扫向后场通道口。
那里空着。
龙允已经不在了。
但那把旧伞，还靠在宿舍门后，伞尖滴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