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腰的药园已泛起一层薄青。龙允踩着湿泥踏上小径,脚底打滑,身子一歪,手肘重重磕在石阶上。他没出声,只低头看了眼磨破的粗布袖口,顺势用它蹭了蹭沾了露水的脸。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旧。篱笆歪斜,木牌腐朽,写着“药园”二字的匾额倒挂在半空,靠一根麻绳吊着,风一吹就晃,像要掉不掉的样子。园内草木错落,却不见整齐,反倒有种野蛮生长的劲头——藤蔓缠着石碑爬上了墙,毒棘藤的尖刺挂着昨夜残留的腐液,在晨光里泛着暗绿油光。
他刚站稳,拐角处传来一声呵斥:“杵那儿当门神?还不进来干活!”
药园老妪拄着紫竹杖从雾里走出来,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层层叠叠,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扫了龙允一眼,鼻孔哼气:“又是你这贪嘴的小杂役?前日偷吃凝露草的事还没罚完,今日又来?”
龙允脑袋一低,肩膀塌下去半截,声音压得又细又软:“前辈恕罪,小的不是来偷的,是……是被调过来除草的。”
“哦?”老妪眯眼,“谁调的?”
“丹房管事说,柴房那边活少了,让我转到这儿。”他垂着手,指节微微发白,藏在袖中的右手尾指不自觉摩挲着那枚暗金戒指——冰凉,无感,和昨夜一样。
老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废物点心,干点粗活倒是便宜你了。去,东南角三排枯枝搬走,别碰旁边土。还有,东边第二垄的凝露草浇水,记住——浇根不浇叶,洒了叶子,今晚你就睡那儿,让毒雾熏个通宵。”
“是是是,前辈教诲极是。”龙允连连点头,转身就走,动作麻利得像是生怕她反悔。
可脚步一动,他就慢了下来。不是装的,而是肋骨那处伤还在抽疼,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咬牙忍着,背影看着佝偻,实则眼角余光早已扫过整片药园。
东南角三排枯枝堆得乱七八糟,底下压着几块碎石板,缝隙间长出些不知名的苔藓,泛着微弱灵光。他蹲下身搬第一捆时,手指无意擦过地面,竟觉泥土温润,不像别处干硬冰冷。他不动声色地多蹭了一下,指尖微黏,似含灵气。
再看那几株凝露草——同一品种,种在相邻两垄,差别却大。西边叶片薄、色浅,蔫头耷脑;而东边这一垄,叶片厚实油亮,边缘还泛着淡银光,连茎秆都挺得笔直。
“土有问题。”他在心里记下。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一边搬枯枝,一边借着弯腰、起身、换肩的动作,悄悄观察四周。巡逻弟子每日辰时初刻绕园一圈,此刻刚走;药园西侧有一口水井,但无人取水;北面围墙有道裂缝,被藤蔓遮住大半,若贴墙走,能避开视线。
他正琢磨着,老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喂!那边的蠢货!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龙允一惊,低头一看——右脚正踏在东南角第三排与第四排之间的空地上,那块土颜色更深,湿润如膏。
“小的该死!”他立刻缩脚,低头哈腰,“一时没看清,冲撞了禁地,请前辈责罚!”
老妪拄杖走近,抬起竹杖在他鞋底敲了两下,发出“啪啪”两声脆响。“这土养的是‘蕴灵壤’,三年才熟一寸,你一脚下去,起码废半年。再有下次,把你埋进去补土!”
“是是是,小的再也不敢!”龙允连连作揖,心里却是一震——蕴灵壤?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可既然是专门养护的灵土,为何偏偏种普通凝露草?
他退开几步,继续干活,动作更慢了,心思却转得飞快。
午时收工,太阳爬上中天。龙允扛着最后一捆枯枝走向后院柴堆,路过药园门口时,听见老妪对另一个杂役说:“明日别碰东角第三排,虫卵刚孵,碰了烂手。”
那杂役应了声“是”,匆匆走了。
龙允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东角第三排——正是他白天踩过的那块蕴灵壤。
他缓缓抬头,看向药园深处。阳光照在那片土地上,泥土泛着微润光泽,仿佛藏着什么不肯见光的秘密。
夜里,月升树梢。
龙允换了件最破的衣裳,袖口撕裂,裤腿磨洞,整个人黑乎乎一团,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他从柴房后窗翻出,贴着墙根移动,绕过丹房巡夜弟子的必经之路,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药园西侧围墙的裂缝。
藤蔓一拨,人钻进去。
园内寂静无声,只有夜虫低鸣。他蹲在阴影里,等了一盏茶时间,确认无动静,才猫着腰往东南角挪。
月光斜照,那块蕴灵壤泛着淡淡银晕,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托着。他掏出随身带的小锄,不敢用力,只轻轻刮开表层浮土。
一下,两下,三下。
土质松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挖到约半尺深时,锄尖“铛”地磕到硬物。
他屏住呼吸,放下锄子,用手帕裹住手指,一点点掏开周围的泥。
一本薄册子露了出来,外层裹着油布,密封完好。他将它取出,捧在掌心,指尖轻抖,揭开最后一层。
封面五个字,墨迹模糊,却清晰可辨:
《基础阵道录·残卷》。
刹那间,他全身血液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骤然松开,冲上头顶。
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像野兽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像饿极的人看见了饭食,像被困在井底的人突然看见了绳索。
他认得这本书。
昨夜在废弃库房,那两个内门执事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忘。
“张长老要的阵道残本找到了吗?”
“没有……那废物藏得太好……”
原来不是他藏的。
是他捡的。
而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他低头看着手中残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书页很轻,可他觉得它重得能把人压进地里。
这不是运气。
这是命。
他忽然想起赵虎踩他脸时的笑,想起孙二躲闪的眼神,想起李三那颗黑痣的位置。他还想起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慢,稳,不争不抢,像条被踩扁了还得往前挪的蚯蚓。
可现在他知道,他不是被踩。
他是被找的人。
而这本书,就是钥匙。
他迅速将残卷塞进内衣夹层,紧贴胸口。布料一裹,那点重量就贴上了皮肉,像揣了枚不敢见光的命符。
他没立刻走。
他蹲在原地,耳朵竖着,听着风声、虫鸣、远处巡夜弟子的脚步。确认无异动后,才缓缓起身,原路退回。
穿过裂缝时,衣角被藤蔓勾住,他没急着扯,反而停下,回头看了眼药园。
月光下,那块蕴灵壤静静躺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一扯,挣脱束缚,身影融入夜色。
回到柴房,反锁门,他背靠墙壁滑坐下去,冷汗浸透后背。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外一丝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还在抖。
他盯着它看,像是不认识它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本书的轮廓,也能摸到那枚暗金戒指的冰凉触感。
良久,他开口,嗓音沙哑,却不再卑微:
“原来……我不是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将那本书死死按在心口。
“我是被人故意按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