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缝里漏进一缕灰白。龙允翻身坐起,鞋底还沾着昨夜荒坡的泥,蹭在门槛边留下半个印子。他低头看了眼,没擦,也没踢土盖住——这种事做多了反而惹眼。他只是把那枚暗金戒指往手指根推了推,袖口一拉,遮住。
外头已经有人声了。扫帚划过青石板,杂役们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他走出门,背还是弯的,脚步还是慢的,像一根被风吹得贴地爬的枯草。药园在西边,他低着头走过去,锄头扛在肩上,歪歪斜斜,一副随时能睡着的模样。
老妪还没来,药苗也还没醒。他蹲下,照例从东南角开始除草。锄头翻土,动作笨拙,像是连力气都使不匀。可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东墙根那个扫落叶的老头,今天第三次经过这片区域了;南边晾药架下,有个穿灰袍的弟子,本该去丹房领药渣,却一直杵在那儿,盯着这边看。
龙允没抬头,只把腰压得更低了些,嘴里哼了半句不着调的小曲,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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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日头正高。他拎着空簸箕往回走,顺脚拐去了废弃库房。
那地方早就没人管了,塌了半边墙,顶上漏雨,门板歪斜着挂在铁环上,风一吹就“嘎吱”响。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朝地上看了一眼。
脚印是新的。
不止一个。有靴尖带沟的,也有布鞋底磨出毛边的。最显眼的是角落那块碎瓦片,被人踩裂了,裂纹呈放射状,显然是有人站上去探过身。
他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灵息——不是寻常弟子能有的,凝而不散,带着点阴寒味,像是常年待在阴地炼器的人才有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呆相,嘴角甚至还往下耷拉了一下,仿佛被太阳晒晕了。可心里却清楚得很:有人来查过这里。而且不是随便看看,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慢慢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路上碰到几个杂役说笑,他凑上去点头哈腰,问有没有多的饭票,被人推开也不恼,只嘿嘿笑着走开。等转过墙角,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靠在墙边,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夜里,他在荒坡布阵成功,回来时顺道绕了这库房一圈。那时他心血来潮,拿那片废铁片在墙根划了道痕,想试试古阵残图里的“引气入微”能不能用在实地标记上。结果啥也没发生,他也就作罢。
但现在看来,那道痕,可能被人感应到了。
或者更糟——那晚的灵力波动,被人察觉了。
他想起自己烧掉最后一页残卷时,火光映在灶壁上的影子。当时他以为没人看见。可现在想来,有些东西,不一定非得用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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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又在药园干活。
东墙根那个老头又来了,这次换了件干净点的灰衣,手里拿着个竹筒,说是来收陈年药渣的。可药渣堆在北院,他偏偏绕到南边,站在龙允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
龙允低头锄草,耳朵却竖着。
那人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巡值弟子过来喊人,才慢悠悠离开。
傍晚,他回柴房的路上,特意绕了段远路。月光照在屋檐瓦片上,清冷如水。他走着走着,忽然放缓脚步,借着瓦面反光,瞥见屋顶一角——
一道影子蹲在那儿。
不动,不语,像块石头。
他立刻低头,加快步伐,脚步却依旧拖沓,像是累得快散架。进了屋,反手闩上门,靠墙站着,没点灯,也没脱鞋。
他知道,那人没跟进来。
但对方也不是来杀他的。要是杀,早就动手了。这是监视,是试探,是等着他露出马脚。
他坐在床沿,掏出那枚暗金戒指,捏在手里。戒指冰凉,毫无动静。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画阵图——不是在地上摆,不是用石头连,而是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
三才位错接,阴阳逆回轮。
他默念口诀,想象灵力如何流转,节点如何衔接。他甚至改了几处细节,把原本该用火属性灵石的位置换成土系,试试能不能骗过感知。
以前他试阵,失败了就重来。现在不行了。现在他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能再去荒坡,不能碰石头,不能滴血,不能引雷。他只能在脑子里练,在梦里改,在睁眼的每一瞬,偷偷推演。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这破东西……还真能救命。”
只不过,现在救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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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他照常去药园。
赵虎出现了。
这家伙从前只要看见他,准得踹一脚,骂一句“废物”,再让他回去洗三天衣服。可今天,赵虎远远看见他,眼神一缩,竟转身就走,连话都没说。
龙允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停了片刻。
他知道,这事不对劲。
赵虎不是突然变好心了。他是被人吩咐了,不准动。
谁会管一个外门弟子欺负杂役这种小事?除非背后有更大的人在盯。
张长老。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像根锈钉子扎进肉里。
他听说过这位内门长老——道貌岸然,满口仁义,实则手段阴狠。前些日子,两个内门弟子为争一块灵矿打起来,闹到执事堂,结果两边都被罚去守禁地三年。人人都说张长老公正严明,可龙允听别的杂役私下议论:那块灵矿,最后进了张长老的私库。
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杂役。
除非,他觉得这个杂役,不该是杂役。
龙允低头笑了笑,继续锄草。动作比昨天更慢,表情比昨天更蠢。他甚至故意把一株灵苗锄断了,然后慌慌张张跪下,用手去埋根,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要被罚”。
路过的一个执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蠢货,滚远点。”
他连忙点头哈腰,拖着锄头挪到另一边。
没人看出异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他是真废,现在他是装废。从前他怕被打,现在他怕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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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没直接回柴房。
他去了猪圈后的荒坡。
那里杂草丛生,臭气熏天,连野狗都不愿多待。他站在坡顶,望着那片曾被雨水灌满的阵图痕迹。泥土已经被他抹平,石子踢进草丛,藤条烧成了灰。
什么都没了。
可他知道,那地方曾经亮过光,困住过鼠,改变过命。
他站了很久。
风从坡下刮上来,带着粪肥的味儿,钻进鼻孔。他没动,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铜铃声,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在看我。”
说完,他抬脚,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柴房走。
背还是佝偻的,脚步还是拖沓的,像一条在泥里爬的虫。
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