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还未沉定,山坡下方大片火把骤然调转方向,尽数涌向东南鹰愁涧原址。喧闹人声与犬吠渐渐远去,消融在山风里。
是萧景珩布下的牵制起了作用,还是追兵撞见了新线索?甲七无从深究,只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走。”他嗓音沙哑,如同粗砂磨石。
乙三当即俯身背起姜离,甲七持刃在前开路。二人放弃平坦山涧,专挑岩石与密林阴影穿行。落脚只选硬石与厚积腐叶,步步敛息,像两头负伤的孤兽,在暗夜中仓皇潜行。
流云遮月时,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过往记忆与触觉辨路。林涛呜咽,掩去压抑喘息,却也时不时飘来远处零星搜捕动静,如阴魂不散,时刻提醒危险未消。
一路攀援摸索,直至东天际浮出一抹惨淡灰白,分不清是残月余晖还是黎明初光。两人终于寻到一处绝佳藏身地——半山腰古松虬根箍出的天然树洞,入口被垂落藤蔓密密遮挡,洞内干燥避风,下方又是陡峭乱石坡,极难被察觉。
甲七拨开藤蔓先入内探查。洞身颇为宽敞,地面铺着陈年松针,漾着淡淡木香,不见毒虫野兽踪迹。他迅速巡视一周,抬手示意乙三进来。
乙三踉跄着入洞,将姜离轻放在松针铺就的软榻上,随即脱力靠在洞壁,胸口剧烈起伏。手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再度渗血,染红了布条。
甲七回身扯动藤蔓,将入口重新伪装严实,只留几道细缝用以视物、通风。
短暂的沉寂里,唯有山风穿林、夜鸟惊飞之声。追兵的动静彻底远去,眼下,总算得了片刻安稳。
借着缝隙透入的晨光,甲七俯身查看姜离。死亡般的青灰色已然蔓延至脖颈、手背,像一层凝固的釉色。她的胸膛起伏微不可察,若非指尖还能触到一丝游丝般的脉搏,几乎与寒尸无异。
“必须传讯殿下。”甲七语气凝重,“追兵暂时被引走,可我们躲不了多久。她的身子,撑不住了。”
乙三颔首,强忍伤痛坐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脂密封的细竹管。他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入管口凹槽,封蜡遇血软化,发出细微嗤响。
管内藏着薄如蝉翼的米纸与细炭笔,是蝎尾卫最高等级的单向急讯器具,只用一次,字字紧要。
甲七口述,乙三落笔,蝇头小字飞快排布:鹰愁涧西北山脊古松洞。目标濒危,青灰侵体,脉息将绝。追兵暂赴东南。身陷险地,静候指令。
写罢卷好米纸,塞回竹管,再度以血封死。乙三挪到崖壁旁的缝隙边,取出一枚无孔黑骨哨,抵在唇边,吐出一串低频喉音。
嗡——
声如蜂振,细弱难辨,融于风声之中。
片刻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回应。乙三扬手发力,竹管划出一道弧线,坠入远处灌木丛,消失无踪。
就在竹管脱手的刹那,甲七神色骤变,抬手示意噤声。
二人瞬间屏息。
风声里,混入一缕诡异异响。既非脚步,也非甲叶碰撞,是细碎的沙沙摩擦,似流沙过石,又像鳞甲蹭过枯叶,自下而上,飘忽不定,缓缓逼近树洞。
乙三脸色煞白,握紧腿侧匕首,用气音低嘶:“是影子!天机卫的影子追来了!”
天机卫影子,是秘传追踪死士。不携重刃,步履无声,借阴影藏匿行迹,专司盯梢定位。一旦被缠上,行踪便再无隐秘,大部队转瞬即至。
沙沙声越来越近,在树洞下方的乱石堆间游走。透过藤蔓缝隙望去,晨光里,几道如水渍般淡薄的暗影,顺着他们攀爬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弯折草茎,一点点向上挪移。
踪迹,已然被锁定。
甲七右手悄然探向腰间,摸到最后一枚伪装成顽石的迷魂烟弹。这是最后的底牌,一旦引爆,浓烟异香会彻底暴露方位,便是死战之局。
指尖抵住冰凉的弹体,指节收紧。
下方暗影停在一丛荆棘前——那荆棘上,还挂着他们衣角脱落的碎布。
天光彻底撕开夜幕,遍洒整座山林。
树洞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两人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动静,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
甲七拇指扣住烟弹机括,生死一线,只待对方再进一步,便要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