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的天,是清玄宗的天。
清玄宗立派三千载,掌天道法理,执正教牛耳。
其山门高悬于九霄云外,灵雾缭绕,仙鹤长鸣。
门中弟子着月白道袍,佩玄铁星剑,行走天下,断妖邪,镇凶煞,一言一行皆是天道纲常的化身。
慕登便是这清玄宗年轻一辈的首座。
他三岁测灵根,天品纯阳,被前代掌门亲手抱上山门。
他七岁通读门规三千条,倒背如流。
他十二岁初斩为祸村落的百年凶魈,剑锋滴血不沾,眸色沉静如古井。
彼时老掌门抚着他的头顶,对满殿长老说:“此子,天生便是清玄宗的脊梁。”
他遂成了脊梁。
清玄宗的脊梁得时刻挺着。
门规第一条,“正邪不两立,私交者废功逐门。”他从不敢忘。
门规第七条,“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他也从未违背。
他修的是无情道,断的是尘缘念。
他断得干干净净,连笑都不怎么笑了。
可天下不是只有清玄宗的天下。
人间浊气淤积之地,在极西的万丈深渊之下,有一处名为烬渊的所在。
那地方终年不见日光,黑雾翻涌,地火明灭。
千年前,一位被正道围剿的魔尊临死前将毕生怨念与阴煞之术散入深渊,从此那里便成了走投无路者的收容所,被废功的修士,被唾弃的妖裔,被天雷劈得形销骨立的散修……凡不被清玄宗“天道”所容的,皆可遁入烬渊求一条活路。
洛久便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他生来便带着罪渊的烙印。
他不知父母是谁,据说是某位犯了天条的烬渊女修所生,刚落地便被丢在了深渊边缘的乱石堆里。
他靠啃食阴煞地气长大,十岁便能驭使三头低阶凶煞替他觅食。
他十五岁时,前任渊主看中了他的狠劲,将他收为关门弟子,传了他烬渊一脉最诡谲的控魂术。
可洛久心里不狠。
他养了一只被正道修士打折翅膀的冥鸦,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给它续命。
他偷偷学人间的曲子,用枯骨削成短笛,在深渊里吹些不成调的乡谣。
他知道正道管这叫“邪魔外道”,可他只是在活着而已。
烬渊有烬渊的规矩。
渊主传位那天,将一枚漆黑的令符拍进他胸口,沉声道:“从此你便是他们的天了。清玄宗那群伪君子不会放过你,正道天雷早晚要劈下来。你要么先劈了他们,要么被他们劈成飞灰。”
洛久接下令符,眸中最后一点温软便熄了。
于是正邪分立,千年如一日。
清玄宗的天道法理说,烬渊是万恶之源,必须涤荡。
烬渊的生存铁律说,清玄宗是伪善屠夫,必须抗衡。
两方弟子初出茅庐第一课,便是记牢对方的罪状与丑陋。
偶有迷途小辈在边界秘境中不慎相遇,等待他们的,不是尸横当场,便是被带回宗门受那“废功逐门,身死道消”的极刑。
那些年,两宗交界处的青崖山,白骨堆积如丘。
有烬渊的,也有清玄宗的。
没人分得清哪根骨头生前是善是恶,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劈向对方的那一剑,替天行道。
慕登偶尔会在清玄宗的藏经阁顶层,翻开那些关于烬渊的旧档。
字里行间全是凶煞食人,阴术祸国的记载,墨迹淋漓,触目惊心。
他合上书卷,指尖微凉。
他告诉自己,这便是天道秩序。
邪道便是邪道。
守护宗门与苍生,便是他全部的意义。
洛久偶尔会坐在烬渊最高的断崖上,眺望远处云端若隐若现的清玄宗山门。
灯火通明,像一座悬在天上的牢笼。
他把玩着手里那截枯骨短笛,想起那些从未见过,却据说对他喊打喊杀的正道修士。
他想,若没有正邪之分,若没有那些规矩……他会不会也能在阳光下吹完一首曲子。
但他们谁也没说出口。
正邪的枷锁,宗门的宿命,天道的规训,早已把他们钉死在两条永不交汇的轨道上。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正抱着同样的孤寂与清醒,日复一日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深渊。
直到那一年,青崖山的秘境洞开,乱流卷了无数少年修士进去。
清玄宗与烬渊域都派了人手搜救。
慕登与洛久,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两个尚且没被“首座”“渊主”头衔彻底压垮的年轻人,被命运随手一掷,扔进了同一片荒崖迷雾里。
那时天色将暮,青崖断壁间罡风呼啸如鬼哭。
慕登的白袍被石棱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又被他用灵力默默止住。
他正用星剑拨开一丛噬人的荆棘藤,忽然听见前方乱石堆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拨开藤蔓,看见一个少年斜靠在石壁上。
那少年穿着烬渊常见的玄黑短打,衣料粗糙,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旧血。
他面色苍白,左臂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垂着,大约是折了。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深渊裂隙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地火。
两人四目相对。
慕登的右手已按上剑柄。
门规第七条在脑海里滚过,滚烫如烙铁。
洛久的左手已暗暗捏住一道控魂术诀,阴煞之气在指尖若隐若现。
可风忽然停了。
荒崖上那些尖锐的呼啸声一下子沉寂下去,只剩远处不知什么异兽的低沉呜咽。
两个少年隔着三丈乱石,互相望着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狼狈的伤口,一样力竭的喘息,一样被这见鬼的秘境折腾得半死的惨状。
慕登的剑没拔出来。
洛久的术诀也没打出去。
洛久先动了。
他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打算冷笑一下,结果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倒有几分滑稽。
他哑着嗓子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快死的邪道?”
慕登沉默了片刻。
他本应说“见过”,然后一剑了结这个邪道余孽,回宗门领一份功绩。
但他看着洛久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以及伤处周围泛着不正常青黑的毒气,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中了荆棘蛇毒,再不解,半刻钟便真死了。”
洛久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清玄宗的,你这么好心?不怕我诈死反扑?”
慕登没理他,上前两步蹲下身,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枚清玄宗特制的解毒丹。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烬渊的邪道。
大概是……这人看起来实在太不像个邪道了。
他狼狈,虚弱,强撑着的凶悍底下,有一点跟他一模一样的,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把解毒丹抛过去:“吃了。要杀你,也等你伤好。”
洛久抬手接住药丹。
他盯着掌心里那枚莹白如玉,散发着纯净灵气的丹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吞了下去,喉结滚动一下,哑声道:“我叫洛久。”
慕登站起身来,重新握住剑柄。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拨开另一丛荆棘,示意洛久跟上:“先找出口。这秘境里还有三阶凶兽。”
洛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他望着前面那个白袍少年的背影,肩背挺直,步伐沉稳,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清玄宗弟子特有的端方刻板。
可方才他抛丹药过来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他在紧张,在做一件违背他宗门铁律的事。
“喂。”洛久忽然开口。
慕登没回头:“说。”
“你叫什么?”
风又起了,吹动慕登破损的白袍衣袂。
他顿了顿,声音被罡风削得有些模糊:“慕登。清玄宗,慕登。”
身后传来洛久低低的一声笑,不算友善,也不算敌意,更像是荒崖之上,两个孤零零的旅人终于确认了对方的名字,好让这段路走得不那么像一场噩梦。
“慕登。”洛久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说,“你方才那解毒丹,还挺管用。”
慕登没再应声。
但他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洛久负伤的速度。
暮色越来越浓,青崖秘境的迷雾深处传来不知名的兽吼。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一个白袍一个黑衣,脚步一深一浅地踏进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场荒诞的初遇,将往后的半生,都拖进了无可挽回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