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天是灰紫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头顶一层黏稠的,缓缓流动的瘴气云。
脚下的地面时而软如泥沼,时而硬如玄铁,稍不留神便踩进一窝噬骨蚁的巢穴。
慕登走得很稳。
他的星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垂,这是清玄宗弟子标准的探路起手式。
但灵力消耗过甚,剑身上的星辉已经淡得几近于无,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步远的地面。
洛久跟在他身后三步。
他给自己折了的左臂做了个简陋的夹板,是用枯藤和两截硬木绑的,手法粗糙但实用。
他走三步停一步,额角全是冷汗,但一声不吭。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瘴气薄了些,露出一片开阔的石台。
石台中央立着一座半坍的石碑,碑上刻着古篆,被青苔与裂纹糊了大半。
慕登上前查看,指尖拂过碑文,轻声念道:“……青崖故界,非正非邪,有缘者入,得先人遗宝,亦得……生死之契。”
他眉头皱起:“这秘境是上古一位散修的洞府,不属正道也不属邪道。碑文说此地有禁制,入者需二人同启。”
洛久靠在一块石头边坐下,喘匀了气才道:“二人同启?意思是两个人一起才有活路?”
“碑文……是这么写的。”慕登的手指在“非正非邪”四个字上多停了一瞬。
他回头看向洛久,“你信我吗?”
洛久嗤地笑了:“我信不信你有什么打紧?眼下除了你,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我总不能让那些噬骨蚁给我配对。”
慕登被他噎了一下,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那就走。石碑后面有个阵眼,需要两股灵力同时注入。”
洛久撑着石头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石碑另一侧。
地面上果然有一个太极双鱼状的凹槽,两个鱼眼里分别嵌着空了的灵晶座。
他一屁股坐在左边的鱼眼旁,伸出未伤的右手,掌心朝下虚按:“你左我右,别搞错了方位。”
慕登盘膝坐在右边的鱼眼旁,同样伸出手:“我数三下。一,二,三——”
两股灵力同时注入。
慕登的灵力纯阳炽烈,如白虹贯日;洛久的灵力阴煞幽冷,如寒潭泛波。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太极双鱼中交汇,原本死寂的凹槽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石台剧烈震颤,石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向下沉降,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
与此同时,两人掌下的灵晶座同时炸裂,一股巨大的反噬力将他们各自弹飞出去。
慕登的后背狠狠撞上一面石壁,剧痛之下眼前发黑。
他听见不远处洛久闷哼一声,似乎摔得更重。
他咬着牙爬起来,踉跄着朝洛久的方向摸去。
洛久蜷在碎石堆里,刚绑好的左臂夹板又散了,断骨处传来令人牙酸的轻微错位声。
他疼得脸色惨白,却还瞪着慕登:“你没事吧?”
慕登蹲下来重新给他绑夹板,手法比他方才细致了些:“没事。碑文没骗人,入口开了。但反噬力比预期大,你我灵力属性相克,强行并流会折损经脉。”
洛久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胳膊,忽然道:“属性相克的人,往往天生就该是敌人。”
慕登的手指顿了一下,缠枯藤的动作却没停:“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不止是敌人才克。”
洛久不说话了。
他看着慕登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位清玄宗的少年弟子处理伤势的手法老练又克制,甚至顺手用灵力替他化开了断骨处的淤血。
“为什么?”洛久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是烬渊的人。方才碑文说『非正非邪』,你却半点没提要清理门户之类的话。”洛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你们清玄宗的弟子,见到邪道不该直接一剑捅穿吗?”
慕登给他绑好最后一圈枯藤,站起身来,垂眸看着地上的洛久:“你方才也有一瞬间能杀我。你那道控魂术的阴煞气,在我背对你探路时凝了三次。你也没下手。”
洛久被他说破,瞳孔微缩。
他确实凝了三次术诀,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散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因为慕登的后背绷得太紧,那是一种明知身后有狼,却硬撑着不回头看的僵硬——这人害怕,但他还是把后背露给了他。
“我不杀快死的人。”洛久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扶着石壁站起来,“走不走?再磨蹭天……算了,这鬼地方没有天。”
慕登率先踏进那道裂开的石门。
石阶向下螺旋延伸,壁上有幽幽的磷光照明,勉强能视物。
洛久跟在他身后,这次跟得更近了,只剩两步。
走了约莫百余级台阶,前方传来水声。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阔的洞室,中央有一汪清潭,潭水泛着淡淡的荧蓝色。
洞壁四周镶满了灵晶,质地极纯,随便抠一块拿到外界都能卖出天价。
潭水中央浮着一只玉匣,匣盖微启,露出一卷帛书和一柄短刃。
洛久吹了声口哨:“还真有宝贝。怎么取?”
慕登环视洞壁,看见了刻在石壁上的几行小字:“潭水有化灵之效,血肉之躯触碰即腐。须以无属性灵力凝成索桥,渡人取物。”
“无属性?”洛久皱眉,“你我一个纯阳一个纯阴,哪来的无属性?”
慕登沉思片刻:“若将你我灵力同时注入这潭水两侧的引灵阵,阴阳相抵,或许能暂时中和出无属性的平衡灵力。但需要同时发力,分毫不能差,否则反噬会加倍。”
洛久啧了一声:“又是同时。咱俩绑一块儿了是吧?”
慕登没接他的调侃,已经走到潭水左侧的引灵阵前,盘膝坐下:“你右,我左。我数到三。”
洛久走到右侧坐下,嘀咕了一句:“你数数怎么老用三下。”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伸出右手,掌心按在阵眼上。
“一,二,三。”
这一次,两人都谨慎地控制了灵力的输出量。
纯阳与纯阴在潭水上空相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冷水浇在热铁上。
但片刻之后,两股灵力渐渐交融,化作一道透明无色的细索,从潭水这一端搭向中央玉匣。
慕登屏息凝神,用那道灵力索缓缓卷住玉匣,往回拖。
玉匣离开潭面的瞬间,索桥消散,反噬之力比方才小了数倍,只让他胸口气血翻涌了一刹便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