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已经干了,河床上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我们曾在河里摸螃蟹,被夹了手也不哭,
只是甩着手在河滩上跳,像一群被烫伤的青蛙。
夏天我们泡在河里,从石头缝里掏鱼虾,
在水草丛中摸鸭蛋,在河心的沙洲上晒太阳,
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现在河干了,螃蟹走了,
沙洲上盖了一座加油站,
加油机的电子屏跳着红色的数字。
那棵树还在,但树上的知了已经不叫了。
我们用竹竿绑着面筋粘知了,
竹竿举过头顶,屏住呼吸靠近,
面筋碰到翅膀的那一下,
知了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静了。
我们把知了装进火柴盒里,
听它们在里面扑腾,
像揣着一整盒夏天。
现在火柴盒没了,知了也没了,
只有杀虫剂的广告在电视上滚动播放,
说能消灭一切害虫。
那个山坡上还留着我们挖的陷阱,
上面盖着树枝和树叶,
等着哪个倒霉蛋踩上去。
那个巷子里还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橡皮筋还在两个板凳之间绷着,
弹珠还散落在水泥地的裂缝里,
纸飞机还卡在屋檐下的瓦缝间。
只是我们都不见了。
我们长大了,散了,远了,
变成了在会议室里讲PPT的人,
变成了在地铁里戴着耳机面无表情的人,
变成了在孩子面前努力装成大人的人。
童年不是被时间偷走的,
是被我们亲手交还给时间的。
我们学会了长大,却忘了怎么变小。
但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
忽然想起那声知了的尖叫、
那道被螃蟹夹出的血印、
那个踩进陷阱却哈哈大笑的午后——
童年还在那里,在我们身体的最深处,
替我们保管着那个还会光着脚丫在河滩上疯跑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