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一次拉响汽笛的时候，
月台上只有站长一个人，他举起信号旗，
手臂在风里微微发抖。
那不是风，是他在和绿皮车厢里
那些已经被高铁取代的慢时光告别。
我曾在你靠窗的硬座上坐过。
座位上的绿漆磨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塑料，
车窗用铁销子卡着，要两个人同时用力
才能推上去。风从窗外灌进来，
带着煤烟、稻田、和铁路边那些晒在铁轨旁的衣服的味道。
对座的人剥了一个橘子，橘皮的气味弥漫整节车厢，
和泡面味、汗味、铁锈味搅在一起，
成了我对远方的全部嗅觉记忆。
你每个小站都停。有些站小到连站房都没有，
只有一块水泥站牌，上面写着地名——
那些地名在地图上找不到，
但你知道它们，你记得每个站台上卖茶叶蛋的老人、
等邮件的姑娘、和送儿子当兵的母亲。
你在这些停靠里，慢慢地把人从故乡送到异乡，
把一整个时代的迁徙都扛在铁轨上。
后来你退出了时刻表。动车组来了，
白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车头，
座椅可以调角度，车窗是密封的，
没有煤烟味，只有空调恒温的洁净。
快是真快，但你在每个小站停下的那五分钟——
下去透口气，看站牌上的地名，
听小贩用方言喊“茶叶蛋五毛一个”——
再也不会有了。
火车，你哐当哐当的节奏，
曾是我丈量这片国土的方式。
你的慢，不是速度的缺陷，
是给每一次离别和重逢
留出足够的时间。
现在我坐在高铁上，窗外的事物一闪而过，
我再也看不清那些站台上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