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们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
头顶的银河从南边的山脊一直跨到北边的屋顶,
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
像谁打翻了一整袋碎钻。
父亲指着天上说:那是北斗,那是织女,
那是牛郎挑着两个孩子。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看到了勺子、看到了仙女、
看到了一个男人肩上的扁担和他两头的星孩子。
后来我搬进了城市,搬进了高楼,
星空开始一块一块地消失。
先是地平线附近的星星被路灯吞掉了,
然后是半空中的星星被霓虹招牌染成了橘色,
最后,连头顶最亮的那几颗
也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里
变得稀薄、模糊、难以辨认。
天文馆里有了球幕影院,
把星空投影在穹顶上,
座椅可以躺平,解说词清晰标准,
每个人都能舒舒服服地看一场完美的星空。
但影院会散场,灯会亮,
走出去,头顶还是那片被光污染漂白的天空,
没有北斗,没有织女,没有扁担和两个孩子。
孩子们还在画星星,用黄色的蜡笔
在纸上画出五个角。他们从没见过银河,
不知道真正的星星是会眨眼的,
是有一颗连着一颗连成星座的,
是能在夏夜里让人躺在草地上
一句话不说就看一整晚的。
他们的星星是绘本里的,是动画片里的,
是贴在卧室天花板上的荧光贴纸——
白天吸光,晚上发光,
早上醒来就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