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替他们写好。
趁我还能喘气,还能握笔,
还能在凌晨四点醒来时听见自己的呼吸。
到时候他们不必手忙脚乱地翻我的日记,
不必在我的电脑里找密码,
不必在花圈店红着眼挑挽联的字句。
我已经写好了——就这些。
把我写过的诗里最好的几行抄上去就够了,
不用写“永垂不朽”,那太假了,
我只是垂了一下,没不朽。
墓碑上也刻我自己的句子。
不要太长的,就刻这句:“此心如野”。
野草的野,野马的野,野火烧不尽的野。
我活过,像野草一样被人踩过,
也像野草一样在雨后直起腰来。
像野马一样跑过很多地方,
也像野马一样最终被一根缰绳收住。
但野火是烧不尽的——
明年春天,你来看我,
坟头上那丛开黄花的草,
就是我从土里伸出来的手。
葬礼上放什么音乐我也选好了。
不放哀乐,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嘴咧得那么大,小号吹得那么亮,
像是在替我跟你们说:
这个世界我住过了,挺好的,
你们继续住。
别哭得太厉害。哭也可以,但别太久。
留点力气吃席——席面要好,酒要足,
替我敬我的朋友们一杯,
就说:他先干了,你们随意。
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在你读到某行诗的时候,
在你路过某条河的时候,
在你深夜失眠忽然想起
有个人曾把你的名字写进他的句子里的那个时候。
那时我会在纸面上轻轻动一下,
像风吹过竹林时
最细的那根竹子发出的
最轻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