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嗡鸣声，是这艘死寂的船上唯一的声音。
云昭站在观察窗前。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她没有动，也没有换姿势。只是看着里面那个血肉模糊的人。
医疗机械臂还在工作，缝合着夜玄破碎的躯体，将新的合金骨骼焊接进他的身体。每一次电火花闪烁，都映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
夜玄还没有醒。
那眼睛紧闭着。胸口那个暗金色的能量核心，搏动得很慢，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燃油的灯。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个正在被组装的、昂贵的玩具。
云昭看着他。
心里，那股刺痛的感觉，还在。
从昨天支付了一万亿救他开始，那股刺痛就没有消失过。
它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心口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摩擦感。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像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慢慢裂开。
“系统。”云昭说。声音有些干涩。
【宿主请指示。】
“为什么还醒不过来?”
【目标伤势过重。神格碎片与机械结构正在融合。需要时间。预估苏醒时间：未知。】
未知?
云昭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词。
心里，那股刺痛感，又加剧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乱刺。
她应该感到焦急吗?
应该感到无助吗?
不应该！
她是神豪。她能用钱买下一切。时间，也可以买。
“系统。”她说。“买时间，让他立刻醒。”
【指令确认！】
【正在检索加速方案……】
【方案：高能神经刺激。费用：500，000，000，000 星元。】
【是否支付？】
五千亿。
云昭看着账户，负债已经两万亿了，再加五千亿。
她没有犹豫。
“支付！”
【支付成功。】
【扣除金额：500，000，000，000 星元。】
【当前负债：2，500，000，000，000，000，000，000 星元。】
医疗舱内的能量输出瞬间飙升。蓝色的电弧，像蛇一样缠绕住夜玄的身体。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像是正在被无形的大手撕扯。
云昭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心里，那股刺痛感，达到了顶峰。
然后，突然断了！
像是有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神经。
所有的刺痛，所有的难受，所有的那种叫做“揪心”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心里，那片荒原，彻底干涸了。连最后一丝湿润的气息，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警告。”系统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人性剥离程序启动。】
【正在剥离第三项人性：悲。】
悲。
悲伤。
那个让人类流泪，让人类心软，让人类在失去时感到痛苦的情绪。
要被剥掉了！
云昭看着医疗舱里的夜玄，看着他因为电击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只依然紧闭的、猩红的眼睛。
她应该悲伤吗?
应该难过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这件商品坏了，她花钱修好了。仅此而已。
至于这件商品会不会疼，会不会难受，跟她没有关系。
“云昭……”
医疗舱里，传来了夜玄微弱的声音。电子合成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别……别再花钱了……”
他艰难地睁开那猩红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在为她悲伤。为那个为了救他而背负两万五千亿债务的云昭悲伤。
云昭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悲伤。
她的心里，依然空荡荡的。
没有共鸣，没有触动。
她甚至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很碍眼。
“睡吧。”云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夜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猩红的眼睛里，那浓稠的悲伤，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
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她时，一样的荒原。
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云昭转过身，离开了医疗舱。
她走回舰桥，坐回舰长席，看着窗外漆黑的宇宙。
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夜玄醒了，还是没醒。
对她来说，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