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一张白色打印纸,标题是“期中考试考场安排”,下面分成几个表格,印着名字和座位号。
有人围在那里看,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消息提示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响了几轮,然后逐渐安静下来。
我路过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三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低着头看着各自的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公告栏上的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又在安静下来之后落回原位。
我走过去,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找到自己的名字——二楼,靠窗,第四排。
白纸黑字,印刷体,名字列在表格的中间位置,旁边没有多余标记。
然后我往下扫了一眼,看到林晓的名字就在我前面那一排,隔了两张桌子,没有在同一列。
她不在公告栏前面,那个位置已经有人站过了,她没有留太久。
我正要转身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一个人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
她穿着高二的校服,袖口卷了半圈,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走到高二公告栏那一侧停下来,没有挤到人群前面,只是站在靠近拐角的位置,抬头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拍照,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表格上移动了几秒,然后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被人注意到。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找一个名字,找到之后就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走了,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没有停,没有回头。
我没有看到她找的是哪个名字,也没有必要知道。
走廊里的光线正在变淡,从窗户斜进来的那道光在地砖上缓慢移动,从靠近门口的位置滑向走廊尽头,留下一条逐渐拉长的淡黄色亮痕。
有人在拐角处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教室。
公告栏上的纸张在我离开之后翻动了一下边角,又重新落回原位,和刚才的位置保持一致。
教室里,赵柯还没走。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
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座位号多少?”我说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评价,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确认一下。
他没有告诉我他坐哪,我也没有问。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消失了。
下午的课比平时安静。
教室里有人低头翻书,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有人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
翻书的声音偶尔响起,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在空气中持续几秒后才消失。
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晃动了一会儿,然后风停了,树影也停了下来。
有人的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腿旁边。
那个人弯腰捡起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继续写。
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打破那层安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要讲的内容讲完,然后合上课本,说了一句:“明天考试,早点休息。”
他没有布置作业,也没有提醒我们复习哪一页。
他坐在讲台后面,没有再说话。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没有人想先打破它。
有人的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窗外的云在移动,遮住了一部分光线,然后又移开了。
光在课桌上缓慢爬行,沿着桌面的纹理一寸一寸地移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还没离开的人。
我也收拾好了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被拐角吞掉。没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没有人在楼梯口等人。
我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有停下,但余光扫到那张纸已经被人重新抚平过,四角的卷边都被压了回去,像是有人在我离开之后特意把它抹平了。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也没必要知道。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变暗,但光已经收窄,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逐渐变浅的亮痕。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夏天更轻一些,像是已经换了一季。
有人在我前面走着,比我快一些,在那个方向走出了校门。我没有看清那是谁,也没有加快脚步。
我走到校门口,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她今天不在那棵树的阴影下。树荫里是空的,没有人站在她常站的位置,也没有书包放在脚边。
我停了一下,只是确认那个位置是空的。
树影在草地上拉出一道深色的轮廓,风偶尔翻动叶片,但那道阴影只是轻轻晃了晃,没有改变形状。
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那棵树的树冠在风里动了一下,叶子翻出背面,露出浅灰色的底。
我走过了那棵树,没有回头。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半扇。
厨房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条光,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落在木质表面的声音在玄关停留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的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下,书页合拢着,没有被动过。
书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的边角,露出的那部分还是白色的,边缘平整,没有褶皱,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信封的纸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细微的纹路,不是光滑的纸,是一种会吸墨的、带一点粗糙质感的纸。
我蹲下来,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一边。信封完整地露了出来,白色的,封口没有封,只是对折了一下,用一枚银色的回形针别住边缘。
回形针的表面有一点细微的锈迹,像是已经被用过一段时间。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
然后又把它放回去,把书重新压在信封的一角上,和之前一样,保持相同的角度。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关掉了。
我把杯子放回水槽,转身走回房间,把门带上,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对面楼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一扇,两扇,然后一排,像有人正陆续回到家里,走向各自的房间和窗台。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在路面上持续了几步,然后被树影吞没了,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分辨不出方向的、细微的震动。书包靠在我脚边,拉链没有拉开,像是还停留在下午放学的时刻,没有被打开过。
我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没有翻开课本,也没有拿起那封信。
只有一道浅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脚边缘。
那封信还在客厅茶几上,被书页压住一半,它会在那里等到我打开它为止,等到一个我已经决定好的时刻再把它从纸页下抽出来。
明天考完试之后,我可能会打开它。
也可能不会。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