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铺满野汀花舍，白日花木的清润水汽还浮在空气里。
晚饭碗筷整齐码在原木餐桌上，白茉菲刚放下竹筷，下意识伸手想去收拾，手腕才往前递了半寸，就被厉沉越轻轻拦了下来。
“我来就好。” 他接过她手边空瓷碗，动作自然熟稔，语气温软却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你手上常年沾花泥，洗洁精伤肌理，这些粗活不用你碰。”
白茉菲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系上那条洗得发柔的浅灰棉围裙，流水细细淌过瓷面，碗筷碰撞只余下细碎轻响。
他疼惜她是实打实的，三餐善后、重活杂事从不让她沾手，可这份体贴裹着根深蒂固的独断，事事他早已暗自定好规矩，从来不会先问她愿不愿意分担，说一不二的性子藏在温柔皮囊之下，日复一日清晰显露。
收拾完毕，料理台擦得一尘不染，他叠好围裙放回柜侧。
白茉菲靠落地窗边望向街面，傍晚商圈彻底褪去白日冷清，沿街小吃摊陆续支起暖黄灯牌，来往路人说笑交织成鲜活烟火。
白日里因花店定位生出的别扭闷在心底，此刻被外头热闹冲淡大半，她心里生出出门散心的念头。
等厉沉越从厨房走出来，她快步迎上前，眉眼弯起浅浅笑意，语气轻快松弛：
“楼下夜市开摊了，我们出去走走吹吹风好不好，闷在店里一下午了。”
她眼底难得盛满雀跃，厉沉越心头白日的郁气尽数化开，轻轻颔首应允：
“步行十分钟就到，我们慢慢逛。”
两人换一身轻便棉质衣衫出门，他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掌心宽大微凉，稳稳裹住她纤细手腕，十指相扣，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夜市走。
越靠近街区，人间烟火愈发浓郁。
各色折叠摊位依次排开，暖黄、橘红小灯连成一片灯海，烤串油脂滋滋作响，糖水蜜香、新鲜果蔬的清甜混杂晚风扑面而来，情侣并肩、父母牵孩童、年轻好友结伴穿梭人潮，喧闹却熨帖人心。
厉沉越始终走靠近车道的外侧，牢牢将她护在身侧，时时留意拥挤路人，生怕人群磕碰着她。
路过青皮椰子小摊，冰柜码满冰镇椰果，摊主手起刀落削去外壳，插上细吸管。
“想喝吗？” 他侧头轻声问。
白茉菲点头，他上前扫码付款，双手捧着两只冰凉椰子递到她手里。
吸管入口，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傍晚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
往前走是现捶糯米糕小摊，木槌反复捶打糯米饭，裹桂花蜜与红豆沙，温热软糯。
白茉菲脚步顿住多看了两眼，他立刻上前买下一份，拆开小木签先递到她唇边，一边静静站着等候，一边抬手拂开晚风贴在她脸颊的碎发。
沿街角落摆着平价手作小摊，铺粗麻布台面，摊主是本地小姑娘，摆木质发簪、棉绳编织手环、手绘小瓷片，单价都不过十几元，是寻常路人随手就能带走的小零碎。
白茉菲蹲下身细细翻看，指尖摩挲打磨光滑的茉莉小木牌，犹豫片刻挑了一条浅绿棉绳手环。
不等她摸口袋，厉沉越早已扫完付款，拿在手里细细检查绳结会不会磨皮肤，确认妥当才轻柔系在她空着的手腕，和艾草玉绳静静挨在一起。
一路走走停停不赶行程，不用应付商务洽谈，不必考量高端客源，只是一对普通爱人共享市井闲趣。
白茉菲手里攥着椰子、捏着糯糕木签，手腕添上新编织手环，被他稳稳牵在人群里。
周遭人声鼎沸，身侧却有安稳依靠，从前独居六年的空旷孤寂，在此刻暂时消散无踪。
逛至夜市尽头，缓坡通往街边小型城市公园。
晚风徐徐，两人并肩走到观景长椅坐下，白茉菲顺势轻轻靠上他肩头，视野开阔，整片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视野正中两栋建筑遥遥对峙，格外醒目。
一侧是直插云层的沉渊国际写字楼，整片玻璃幕墙层层灯火绵延向上，是清澜核心商务地标；
另一侧楼层稍宽、高度略低的沉澜荟私人会所，外墙嵌满柔和氛围灯，整片建筑灯火连绵雅致，是全城规格最高的圈层会所。
一冷一暖、一高一矮两栋楼宇遥遥呼应，同属一脉根基，只是外人无从知晓。
厉沉越抬眼望向那两片连绵灯火，方才逛夜市时松弛柔和的眉眼骤然敛住，下颌下意识向内收紧，眼底一层淡淡的寒意悄然翻涌，转瞬又尽数压下，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身侧的白茉菲全然没有察觉他转瞬的情绪起伏，抬手指向沉渊国际成片灯火，语气裹着一点细碎知足的小得意，慢悠悠说起今年初春的旧事：
“今年西方情人节那阵，我特意从老城拖整套摆摊家当过来。折叠小花架、充电便携小灯、大号塑料花桶全都带上，挤半小时公交赶到这栋写字楼楼下。那天下班约会的情侣乌泱泱挤满广场，我主花束用白茉莉打底，掺几支白桔梗、浅粉洋桔梗衬层次，不会单调，菖蒲只少量搭配做点缀，单束价格比巷子里高一些，本以为会没人买，结果一晚上走单特别多，那天收益比平时半个月都可观。”
今年情人节傍晚，他原定在沉渊国际顶层接待外地合作高层，晚宴洽谈定在入夜后，提前下楼等候对接团队，恰好撞见广场人流里的她。
一身素净棉麻长裙，独自守着小花桶蹲在路灯下，垂首安静捆花，柔和眉眼与他心底封存的人影高度重合。
他身份扎眼，不便挤入喧闹人潮上前搭话，当即吩咐随行助理上前，将她摊面上大半花束全部买断。
那句 “那天我就在楼下人群里，还买了你亲手扎的花” 反复卡在喉头，到最后他也只压下没说出口。
一旦坦白这场刻意的初遇、两栋楼宇皆归他所有的真相，此刻难得松弛的市井温情，瞬间就会碎裂。
“是你扎花干净素雅，旁人少见这种清淡款式，才愿意买单。” 他轻声作答，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方才眼底翻涌的寒意尽数褪去，又变回逛夜市时温和松弛的模样。
白茉菲没捕捉到他片刻凝滞，自顾絮絮说起那天摆摊的细碎难处：
“那天傍晚风凉，广场临水潮气重，水边总飘着细小飞虫，我一直揣着一小瓶驱虫喷雾时不时喷两下，花架底子轻，人一多挤过来就晃，总要时时伸手扶着，等到收摊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
远处夜市隐约吆喝随风飘来，近处两大楼宇灯火长明，市井烟火与顶层权力世界割裂分明，静静隔着一片晚风。
两人安静并肩坐了许久，不提花店经营的分歧，不触碰那些晦暗隐秘，只闲谈花草、摆摊的细碎小事，珍惜此刻不用被身份、枷锁裹挟的短暂平和。
夜色愈发沉，晚风带上几分凉意。
厉沉越轻声提议返程，再次牵起她系着编织手环的手，十指紧扣，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野汀花舍走。
身后夜市灯火慢慢远去，前方商圈街道归于安静，远处沉渊国际与沉澜荟的璀璨灯火依旧遥遥相望，藏着他不愿轻易袒露的全部过往，隔漫天人间烟火，无声蛰伏在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