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北永安里附近的赵王府大门洞开,大管家正指挥着众仆役将车队上的行李纷纷搬进院内,王府庭院里里外外堆着箱笼、木柜、包裹,男仆们忙着拆箱搬运重物家具,女婢们熟练有序地洒扫除尘整理晾晒。
相比其他院落的热闹,议事厅所属的三进院却异常安静。一个管事的带着四个仆役抬着两只青瓷大瓮正蹑手蹑脚地从议事厅偏侧的游廊穿到另一个跨院去,一个新来的年轻小厮望着眼前光秃秃的院落,轻声对管事的道:“您看这个院子什么都没有,不如把这养鱼大瓮放进来一个吧。”
管事的一瞪眼,压低声音咬牙道:“混账东西,不想活了么,还不快搬,啰嗦什么!” 另一个小厮心领神会,“肯定是因为咱们王府被劫的事,据说丢了很多宝贝,王爷很生气,我听说……”
管事的神色大变,鼓着嘴,伸手欲掴那小厮的脸,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了里面的人,一面扭头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窥视,一面气急败坏地以极低声音训斥道:“你是皮紧想吃鞭子吗,这种话不可再说,仔细你的小命!” 那小厮被唬的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言语。
几人的腿战战兢兢刚迈进角门,就听远处那森威大门里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被打碎。管事的心突地一跳、腿一软,竟摊在地上。他身边那几个抬缸小厮也吓得满头大汗,情急之下慌中生蛮力,死拽活扯连他和缸一起逶迤拖走了。
此刻早已提前布置整洁的议事大厅最里侧的房间内,司马伦正面色阴沉地居中而坐,案前地面是一盏打破的茶杯,茶汤泼了一地,水流濡湿了跪在左侧的世子司马莩的衣衫,司马莩神色惴惴不敢挪动分毫。
孙秀急忙俯身拜倒,诚惶诚恐道:“王爷,此事与世子无关,是小人罪该万死,没能护住本欲进献给贵人的宝物,请王爷治小人的罪,”
司马伦冷哼一声,指着司马莩,“那夜若不是你疏于防范,岂会让贼人钻了空子!让你去查,都过了两日,竟无一点头绪,真是无用至极!”
司马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盯着眼前汪水的地面,不敢抬头。片刻,他用眼角余光瞄见父亲的脸并未朝向自己,遂悄悄将双腿向旁侧挪了挪,避开地上的水渍。
孙秀向司马伦赔笑道:“您也别太动气,珍稀的那几样虽没了,所幸世子带人护住了其他贵重物件,咱们王府珍稀之物也不差那几个,再择几样不错的送过去。”接着他凑到司马伦近前,含笑低声道:“丢的那几样,是关中寻来的,我们瞧着稀罕,朝廷那几位却也未必觉得,他们久在宫廷,哪知道什么好不好的,不如送些珠玉珊瑚、黄白之物,兴许更合口味。再说这件事实在怨不得世子,这伙贼人如此张狂,居然敢在洛阳城外公然抢劫王爷的车队,怕是背后也有些来头。咱们刚回洛阳,查不到线索也很正常,许是有人故意不让咱们查出来呢。等咱们与陛下皇后的关系缓缓,再徐徐图之,也未尝不可。”
司马伦伸手捋了捋下颌的长须,眉头舒缓了几分,算是认同了孙秀的说法。继而鼻子一哼,又恨恨道:“这个乐彦辅也真是个废物,一个河南尹整日里不做正事,只顾着清谈玄学、卖弄学问,连伙京郊的贼人都抓不到。”
河南尹乐彦辅为名动天下的清谈领袖,被时人敬仰,在司马伦嘴里突然变成一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不作为庸官。但这些与孙秀无关,他明知司马伦这是气话,也是连声附和,净捡些耐听受用的话说,果然司马伦的脸色好了不少。
司马莩有苦说不出,心里暗自怨念:孙俊忠这厮,运气也忒好,明明那夜是轮他值守,偏他有事,将看护之责给了我,这才遭劫。现在又装好人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哼,一个宵小,父亲竟这般信任看重他。他思一回想一阵,越想越生气,但也不敢与司马伦顶撞,只得憋着一口气跪着。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谨慎小心的声音,说是侍中荀越荀泰安前来求见。司马伦眼神一亮,“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这几日门庭冷清,想是他还念着往日的交情来看看我,也算难得。他现在是门下省的侍中,虽不算重臣,届时说不定也能替我在朝堂上美言几句。”
孙秀思忖一会儿,一副恍然的样子,一拍脑门,“哎呀,王爷,这可不太妙!”
司马伦眉毛一挑,“如何?”
“王爷可还记得荀泰安有位公子曾在您军中的兵曹参军下担任典兵史?”
司马伦眉头一皱,“有此事,我为何不记得?”
孙秀咽了咽涂抹,搓了搓手,斟酌道:“是这样,去年年初,荀侍中给您寄了一封信,信里说他有个儿子因崇赏老庄之道,听闻秦岭一带常有仙人踪迹,故想到关中游历一番,但因此子常居洛阳,养尊处优,无在外历练的经验,性格又跳脱不羁,荀侍中怕让他一人独行有危险,因此想让他托个名义在您治下担个闲差,也算对他是个拘束,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哦,为何我竟完全想不起来。” 司马伦还是有些困惑。
“是,我跟您提过,但当时您公事繁忙,就让我代办,我想着典兵史本有二人,加他一个,也不算多。我特别交代平日不必给他安排公务,他来去也无须向军中报备。” 孙秀确实收到过荀越寄来的信,但却从未将此事告诉过司马伦,他在关中期间,代司马伦几乎总揽全部事务,对这样一封信并未留意,只是交代手下人处理。至于荀越的儿子长什么样子,别说司马伦,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至于司马伦年纪渐大,常年不管军政,加之记性本就不好,听他这么一说还真以为自己给忘了。
“那他的公子现在何处,跟着我们回洛阳了?” 司马伦问道。
孙秀叹了口气,为难道:“不妙之处就在这里,这位公子……无人知他在哪里。”
司马伦瞪直了眼瞧着孙秀,“这话是何意?”
孙秀道:“这小子……咳咳,这位公子一向来无影去无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的上官曾向我抱怨过,此子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月半月,根本无人知道他去过何处,又从何处来。总之是个不省心的,齐万年叛乱后,关中战火纷乱,平叛还自顾不暇,哪还有人顾及他。因此他何时不见的,现在是生是死,其实我们也不知晓。”
司马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捋了捋胡须,思忖片刻道:“也罢,那本王还是不见他吧,免得不好交代。” 说着转身欲向后去。
孙秀忙拉住道:“王爷,不可。此子行为异常,想来并非善类,荀侍中岂会不知,咱们应该照实陈述,免得日后与他生龃龉,对您在朝堂上行事不利。王爷您只要放低姿态,态度恭谦,这事本来就不怪王爷,是他儿子非要跑来惹事,想来就算他心有不满,也绝不至于把责任全都怪到咱们头上。”
司马伦想了想,只好点了点头,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既如此,也只能这样了。” 又叮嘱道:“你尽快择些贵重礼物送出去,免得堵不住那些贵人的嘴,日后给我难看。”
他转头瞥见司马莩还跪着,喝道:“你也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里杵着!”
孙秀连忙跑过去搀扶司马莩,司马莩两腿酸痛,歪斜摇晃起身,待站直身子,猛地大力甩开孙秀,给司马伦施完礼,转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