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安排在上午。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半。
靠门那一排坐着一个男生,面前只放了一支笔,没有水杯,没有草稿纸,没有翻开的课本。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定的时刻。
我经过他桌边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指,调整了一下手掌的位置,然后又恢复原状。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四排。
桌角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考号。
我坐下来,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翻开课本,没有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留出一块长方形的光块,边缘清晰,正在缓慢移动,沿着桌面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林晓坐在我前面隔两排的位置,靠走道那一侧。
她到得比我早,已经坐好了,面前没有翻开书,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坐在那里,没有回头,没有调整坐姿,目光落在前方某一点。
她面前的桌面上空着,没有文具袋,没有水杯,只有一张贴着考号的小白纸。
她的文具袋放在桌角,拉链没有拉开,像是已经确认过自己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走过这段时间。
方野在我左前方那一排,靠门的位置。
他低着头正在写,笔没有停,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固定的节奏完成这件事。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窗外。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答题。
考场的门一直开着,陆续有人进来。
一个男生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考场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是走了一遍之后就不会再调整方向。
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里的文具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排列在桌面上,笔尖朝同一个方向,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排完之后她没有动它们,只是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具袋,把笔留在那里。
阳光在那些笔的笔杆上留下了边缘清晰的影子,映在桌面上,形成一排微微倾斜的光斑,彼此之间没有重叠。
广播响了一次,通知考生入场完毕,然后安静了。
试卷从前往后传,纸张边缘依次经过不同的人手,带着各自掌心的温度,陆续落定在各自的桌面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气中短暂地回响了几下,然后被下一组翻页声覆盖了。
我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题目,把名字写在规定的位置,开始答题。
考场里很安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翻页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出现没有规律可循的间隔。
有人把水杯拧开又拧上,塑料瓶口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持续了一秒,然后消失。有人翻卷子的声音比其他人的更响一些,纸张在空气中发出一阵连续的脆响,在教室里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周围的声音盖过去了。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偶尔站起来走一圈,脚步声不重,但靠近时会打断人的视线。
后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人在,没有咳嗽,没有抬头。
他的桌面空着,试卷摊开在面前,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笔没有动过,视线落在纸上,像是在看一道题,又像是在等时间自己过去。
中途有一段时间,我的笔停了一下,停在一道题的空白处。
我抬头看了一眼——林晓还在写,姿势没变,笔尖和纸面保持着持续接触,间隔的节奏始终如一。
方野的笔也没有停,目光始终落在卷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转向其他方向。后排那个人低头看着试卷,没有说话,没有咳嗽。
他的笔放在桌面上,没有被拿起过,但他的手搭在桌沿,像是想拿,又像是已经决定不拿了。
然后我收回视线,把那道题重新读了一遍,继续写。
交卷的时候,有人提前站起来,有人等到最后一刻。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了一下,发出一阵不连续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慢慢消失。
有人把试卷翻过来又翻回去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有站起来。
我收好笔,站起来,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的那一摞上面,纸面落在纸张上方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被周围的翻页声盖过去了。
我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在讨论刚才的题目,有人在说“那道题我好像做错了”,有人安静地走着,没有说话。
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正在低声讨论某一道题的解法,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他们在说同一道题。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串声音短暂地清晰了一下,然后被走廊的宽度稀释了。
有人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走得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考试状态里退出来。
有人脚步很快,像是已经彻底结束了。赵柯不在走廊里。
我从二楼走下来,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有停下,余光扫到那张纸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平整,像是被人重新抚平过,四角的卷边都被压了回去。
它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白,像是被反复看过,又被重新放置回原来的位置。
我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操场上没什么人了,跑道上的光线还在,但比刚交卷时收敛了一些。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夏天更轻一些,像是已经换了一季。
我走到校门口,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树荫下是空的。
她不在那里。
树影在草地上拉出一道深色的轮廓,风偶尔翻动叶片,但那道阴影只是轻轻晃了晃,没有改变形状。
她不在那里。
我收回视线,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半扇。
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厨房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黄色的亮痕。
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落在木质表面的声音在玄关停留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走到客厅茶几前,站住了。
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下,书页合拢着。
书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的边角,露出的那部分还是白色的,边缘平整,没有褶皱,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蹲下来,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一边。
信封完整地露了出来。
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标记。封口没有封,只是对折了一下,用一枚银色的回形针别住边缘。
回形针的表面有一点微锈,像是已经被用过一段时间。
我拿起信封,没有翻到背面看。我拆开回形针,取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时没有对齐。
字是圆珠笔写的,蓝色,墨水均匀,收笔干净。
字不大不小,间距整齐,像是写完之后没有再被改动过。
“我听说你会处理一些事情。我这边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急,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活动室找我。我通常在放学后过去。”
没有署名。
我拿着信纸,读了一遍。然后我放下信纸,又读了一遍。
我把它叠回原来的折痕,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回茶几上,放在那本书旁边。
我没有把它放进口袋,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它还在那里——已经被打开了,但没有被带走。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
水是凉的,沿着喉咙一路沉下去。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关掉了。
我把杯子放回水槽边,没有把信放回书底下,只是把它留在桌面上,让它第一次被放平在空气中。
我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信封平放着,没有褶皱,没有被折过的痕迹。
它旁边的书还是封面朝下,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然后我走进房间,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对面楼的灯还没有全部亮起来,天色还亮着,但正在慢慢变暗。
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那封信在茶几上,和书并排放着。我已经读过它了。
我知道她会在放学后出现在那间活动室里。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但信已经被打开了。
它不会再被压到书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