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这年,韦秦州已经是文学院副院长了。
三十岁接系主任,三十五岁提副院,这条升迁轨迹在A大校史上不算最年轻,但加上他身后那个名字——计鸢,就难免多出些意味深长的意味。
有人说他是计鸢一手提拔的嫡系,有人说他靠的是退伍军人的政治资本,也有人说他就是命好,跟对了人。
这些话韦秦州听了不少,从来不解释。
他在行政会上该怼的人照怼,该拍的板照拍,计鸢的意见他敢当面说“院长我觉得这个方案有漏洞”,计鸢也从不因为私下关系给他留半分面子。
公私分明归分明,但谁要是动了他先生,那就另当别论了。
文学院大三有个学生叫徐凯,选了计鸢开设的“训诂学专题”作为专业选修课,期中论文成绩不及格,期末总评被拉到了五十八分。
计鸢的评分标准在A大是出了名的严——引文不核原书扣十分,格式不规范扣五分,论证逻辑链断裂直接打回重写。
徐凯的论文被退改过两次,第三次交上来仍然没有按要求核对原书引文,计鸢在论文末页批了一句“引用不核,治学大忌”,给了五十八分。
五十八分意味着这门课要重修,而重修会影响保研绩点。
徐凯在教务系统里查到成绩之后,在校园墙上发了一篇长帖,标题是《文学院计鸢教授滥用教权,虐待学生》。
这篇长帖写得颇有技巧。
没有直接谩骂,而是以一种“受害者”的口吻,详细描述了自己在这门课上的遭遇——“论文被无理退改三次”、“每次退改都不给具体指导意见”、“期末成绩比预期低了三十多分”、“多次找老师沟通均被拒之门外。”
他还附上了论文退改记录的部分截图,但截掉了他自己未核对引文的错误部分,只保留了计鸢的批注文字。
最后一段更是诛心之论:“据悉,该教授长期以严苛手段对待学生,其门下弟子多有身心受创者,同为A大学子,我等应有知情权。”
这篇帖子在校园墙上被迅速转发,又被人截图发到了学校超话和其他社交平台。
一时间“A大教授虐待学生”的词条在本地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评论区里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徐凯的论文原件在教务系统里有存档备份,被退回的历次修改记录也都有时间戳,哪个版本核对了原书、哪个版本根本没改,后台数据一目了然。
他把这些证明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成绩复核申诉报告,按照学校规定的程序提交给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核查完原始材料后给出了复核结论:计鸢教授的评分标准符合教学大纲要求,成绩评定无不当之处。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韦秦州做了另一件事。
徐凯的论文在第三次提交时有一个致命问题——他在脚注里标注了一条《说文解字注》的引文,声称引自“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但韦秦州核对原书后发现这一版根本没有这条引文。
徐凯是从一篇网络论文里转引了这条脚注,没有核实原文,引注的版本信息和实际内容对不上。
按照A大文学院学术规范条例,引文造假属于学术不端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直接判定该门课程不及格。
韦秦州把这条证据提交给了学院教学委员会,教学委员会经过讨论后认定徐凯的论文存在引文不实的问题,维持了计鸢给出的五十八分成绩。
同时根据学校相关规定,由教务处另行向徐凯发出学术不端警告函。
警告函不会影响他其他课程的成绩,但如果再犯一次,才会正式记入档案。
徐凯收到教务处的通知后,直接又发了一篇帖子。
这次标题更短——《文学院副院长韦秦州包庇恩师,学术迫害本科学生》。
帖子内容直指韦秦州“以权谋私”,利用副院长职权“篡改成绩认定结果”,并暗示韦秦州与计鸢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师徒利益链。”
配图是文学院官网上韦秦州和计鸢的个人简介截图,两张截图被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线圈出了“博士生导师”和“师从计鸢教授”两行字。
帖子是在凌晨发的。
当时韦秦州正跟计鸢在东厢房里准备休息,手机调了静音。
他正趴在先生的枕头旁边蹭被子,嘴角的淤痕早已褪净,脸颊也恢复了平时的棱角分明。
计鸢问他:“不睡觉还玩?”
“周老师发了个好玩的表情包。”
顺手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
第二天早上他去学院处理工作,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了情况。
院办的电话响个不停,教务处要求学院提交调查报告,学工部要求约谈涉事学生,宣传部要求妥善处理舆情。
韦秦州一条一条看过去,红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那支笔搁在桌上,去院长办公室找计鸢。
“先生,徐凯的事我来处理,引文证据是我提的,教学委员会的流程也是我经办的,跟您没关系。”
“调查结果没问题就不需要找人善后,你要是不想要腿了大可以去找那个学生。”
“说他是实名举报您,现在网上骂您的帖子都上万条了,您让我怎么忍?”
“找了他能怎样?清者自清。”
韦秦州忍了几天没去找徐凯。
他去学校宣传部配合处理舆情,把教学委员会的评议记录和徐凯论文的原始版本全部归档备查,又把教务处发出的学术不端警告函存了档。
宣传部的老师建议他暂时不要公开发声,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他应了。
忍,不就是忍吗?
他忍不了!
徐凯这篇帖子经过几天的发酵,影响远比前一篇更大。
韦秦州和计鸢的个人简介截图被人反复转发,“师徒利益链”这个词成了评论区的高频词汇。
徐凯在帖子发出的第三天又接受了一家本地媒体的采访,在采访中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成绩,没想到会被副院长亲自下场打压。”
采访视频发出来之后舆论热度又涨了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