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榆树还在树上落着三只乌鸦，乌鸦的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没有光点，她放心了动物还没有被标记，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念灯念灯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的眼皮在动眼球在下面转动像是在做梦，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眼睛在看她。
她穿上外套走出屋门走到村道上，早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她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清凉，她沿着村道走看到路边的村民已经在活动了，有人在打扫自家门口的地面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在生火做饭，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正常的但他们眼睛里的光点还在，那些青色的光点在晨光中暗淡了一些但还在存在，她走近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妇人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穿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点上，她不确定老妇人是不是真的在看她，那目光太散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伸手在老妇人面前晃了一下老妇人的目光没有聚焦继续扫她的地，像是没有看到那只手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中间的水井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打水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油膜，那层油膜在晨光中反着微光像是一层凝固的雾，年轻女人把水倒进盆里准备洗菜，水里的油膜跟着水流进了盆里贴在菜叶上，她伸手去拿菜叶手指碰到油膜的时候油膜颤了一下像是活物然后碎开了，碎开的油膜变成了极细的青色丝线缠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消失了，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洗菜像是没有感觉到那些丝线。
陈小禾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的光点在她洗菜的动作中跳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她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上空漂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雾气很薄几乎看不到但当她仔细看的时候能看到，那层雾笼罩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方像是一张网罩住了整个村子，雾里有东西在流动细长的线在雾中穿梭像是水中的鱼。
她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念灯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翘起来一小撮在头顶像一个小天线，她看到陈小禾进来了伸出小手喊了一声“妈妈”，陈小禾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念灯在她的怀里靠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用金色的大眼睛，她的瞳孔里的光点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青色光点在晨光中闪烁微弱的光，陈小禾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她这些光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一直在还是最近才出现的，她回忆了念灯出生以来的样子她出生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但那里面有没有光点她不确定，她的记忆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她把念灯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念灯拿起勺子吃粥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她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勺粥抬起头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妈妈村里的人眼睛里都有灯了。”陈小禾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念灯说你也能看到吗，念灯点头说能，从昨天开始就能看到了，以前只能看到你的现在能看到所有人的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满天的星星都在看着我。
念灯放下勺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亮了一下金色的浮在木纹上，她推了一下圈圈滚到桌面边缘掉下去了落到地上碎了碎成光点消失了，她抬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那些灯在连成一张网，它们的线在互相找对方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把它们连起来。”
陈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墙外面的村道上有村民在来回走，他们走路的姿势是正常的但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村里的小广场，她回到屋里穿上鞋子拉着念灯的手走出院门跟着那些村民走到小广场，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站成几排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乱葬岗的方向，他们的眼睛都看着那个方向瞳孔里的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开关，然后他们一起迈步往前走了，走向乱葬岗的方向步伐整齐的像是军队在走正步。
陈小禾拉着念灯的手没有跟着走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村民的背影，他们的背是直的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幅度完全一致，她看到他们的后脑勺上头发根部的皮肤在微微发光，那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条小虫在皮肤下游走，念灯也看到了她指着其中一个村民的后脑勺说“那里有一个口子，字从那个口子里出来进去出来进去。”陈小禾凑近看能看到了一个极细的纹路在他的头皮上，文字组成的细线从皮肤里渗出来又渗回去循环着，那些字她认不出来但能看出是那些带“口”字框的字形。
她拉着念灯退回了院子里关上了院门插上了门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树上的乌鸦已经飞走了只剩下树枝在风里摇，树枝的末端挂着一片枯叶枯叶在风中转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盯着那片枯叶看了很久看到叶片上有一行字很小很淡，“快了。”她把目光从叶片上收回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